唐七和灰雀一上去,槽口那边立刻乱了一下。
不是大乱。
而是一种很短、很狠的错手。
先是闻人烬猛地喝了一声“左边”,紧跟着便是一记钝响,像谁拿尺尾砸在了火槽边沿。随后,灰雀那根断拨杆在上头狠狠干出一声脆响,竟硬把什么东西挑偏了。
下一息,唐七的声音就贴着槽壁落下来:
“贴上了!”
几乎同时,外头那把锁尺骤然一沉。
不是继续往下探。
而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似的,先往左侧一偏,紧接着便发出一阵极快的金磨声,像它真的先认上了那张废签的气口。
闻人烬抓住这半息,厉声道:“现在!”
燕沉舟不再等。
“走。”
他左手提灯,右手握钉,率先朝上。
纸匠被周四水和沈砚秋一左一右架着,起初还走得极慢,可一踏出那道黑板外沿,像是终于离开了压了自己多年的死口,步子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拖。
唐七已经退到半阶上,胸口起伏很重,衣襟那道白印却比刚才更深了。
灰雀回头一看,脸都黑了。
“你这笔又上来了。”
唐七看了一眼,反倒笑了笑:“说明那张废签真在替我们挡。”
“挡不了多久。”纸匠哑声道。
“所以快。”
众人一路往上挤。
旧火槽本就窄,多一个纸匠,整条路都像被塞满。燕沉舟提灯在前,只觉灯芯里的那点旧签灰越来越轻,像随时要从火上飞出去。
他知道,这不是要灭。
是要脱手。
“快到口了没有?”周四水声音发抖。
“还有一层灰坡。”灰雀回得飞快。
话音刚落,槽口外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少城主,让开。”
“今天这条路,谁也带不出去。”
闻人烬冷笑一声,嗓子都哑了。
“你算哪道旧灰,也配替我家下话?”
下一瞬,外头金铁猛撞。
锁尺终于和人正面碰上了。
那响动大得整条火槽都震了一下,壁上积灰簌簌直落。燕沉舟眼神一紧,提着灯的手立刻往下一压,免得火头被震散。
沈砚秋抬头往上看,只看见灰里一线白影。
不是火。
是锁尺在夜里划出来的冷光。
“闻人烬撑不住太久。”她低声道。
“知道。”
燕沉舟一步不停。
纸匠这时忽然开口:“到口后别往北走。”
“为什么?”
“北边有人认我脚步。”
“走西灰坡,翻旧炭箱,再下半槽。”
灰雀一听就懂了:“你说的是废风口外那条黑背道?”
纸匠点头。
“那路脏,但锁尺不爱下。”
唐七在前头听见,回了一句:“它不爱,不代表人不爱。”
“外头那拨人里有城主府的手,黑背道他们未必不知道。”
纸匠咳了一声,像笑,又像呛。
“知道归知道。”
“可他们没我认得准。”
说这话时,他终于有了点像“纸匠”的样子。
不是被压在缝里的废人。
而是那种真正在无数废签和灰路里活下来的老手。
上头又是一声闷响。
闻人烬这次明显是被逼退了,骂声都带了血气。
“沉舟!”
“带人走!”
燕沉舟眼神一沉,脚下更快。
再上两步,就是槽口。
而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旧签钉忽然微微一烫。
不重。
却像有人在钉头另一边,轻轻把它往回拽了一下。
燕沉舟瞬间明白。
外头那把锁尺,已经绕过废签,重新开始认钉。
他没停,只把钉往掌心更深处一扣。
前面唐七猛地掀开灰皮门,夜风一下灌了进来。
风里全是旧炭箱的冷灰味,也夹着一点新鲜的血。
槽口外,闻人烬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正死死卡住半截锁尺,虎口都裂开了。
见他们出来,他只看了纸匠一眼,立刻骂道:
“你们是真能捞。”
燕沉舟一步踏出槽口,没接这句,只沉声道:
“走西灰坡。”
“先把人带出这一口。”
闻人烬啐出一口带灰的血沫,侧身让开路时却还不忘用肩膀狠狠干了唐七一下。
“你那尾巴别往我这边甩。”
唐七被撞得皱眉,却没回嘴。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胸前那道白印此刻就像半根还没断净的细钩,稍一拖慢,后头那把尺便会顺着灰槽再咬上来。
纸匠一出灰皮门,整个人明显被外头的冷风顶得晃了一下。
不是风太大。
是他太久没见过这种真风。
风里没有槽底那股死灰闷气,也没有纸缝里反复回转的旧水味,只有西灰坡上最实在的煤渣、冷铁和血腥。
他吸进去第一口时,胸口甚至轻轻抽了一下,像肺都忘了该怎么接这种风。
周四水连忙扶稳:“你慢点。”
纸匠摆了摆手,没逞强,也没停,只把脚往灰坡硬处再碾了碾。
“我慢,你们就快。”
“别把时间全让给后头。”
闻人烬听见这句,眼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再多说,反手把卡住的半截锁尺往墙边狠狠一顶。
那尺像活物似地弹了一下,竟真顺着墙面往旁斜去半寸。
可这一顶也把闻人烬自己虎口扯得更开,血顺着手腕滴进灰里,立刻就被坡上浮灰吃得只剩一小点暗痕。
沈砚秋看见那点血,忽然低声道:“别让血落成一线。”
闻人烬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把手往衣摆上一擦。
“你们这里连流血都这么麻烦?”
纸匠咳着道:“对认路的人来说,活人的血,比灯还亮。”
这句话让所有人脚下都更快了几分。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往坡下撤。
而是在跟身后那些会认灯、认钉、认血、认脚步的人抢每一口还没来得及写进灰里的东西。
风从西灰坡上面倒着压下来,把纸匠身上那股多年闷在纸缝里的旧潮味一点点吹散。周四水扶着他,能清楚感觉到这老头一出槽口后,明明腿还虚,人却比在底下更像活人。不是因为风真能救命,而是因为离开那道死口后,他终于不用再拿自己一身骨头去替旧路压纸。
可风再真,后头那把尺也还在。纸匠能不能把这一口真风多吸几下,仍得看众人能不能先把灰坡后的死追认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