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快一点!”
闻小满那声从桥根那头传过来时,主轮腹道里的铜页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闻岐没回头。
这里隔着轮心和桥腹,回头也看不见静息台那边发生了什么。可闻小满会喊出这一句,说明外头已经不是简单查门,而是真摸到桥根了。
他把第一页页区压进袖底,盯住第二片刚翻开的承列页。
页上那枚“季承”总办印在火里一寸寸转清,后头剩下那半边字却还没完全出来。像主轮也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只真正的手彻底吐到明面上。
闻岐正要再逼近一步,腹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旧工号报响。
“灰检三七,回轮。”
那声音不大,却直,像从某根旧传声管里硬挤出来,隔着多年冷尘把一串最熟悉的旧号重新砸进人耳朵。闻岐肩背猛地一绷。
这是闻铮的旧工号。
不是门外季承锋拿来敲门那种背熟的调子,而是灰环检修线上真正报码时的短拍。前轻,后实,中间永远省半口气。闻岐小时候跟着闻铮混检修棚,听过太多次。
他目光一下扫向腹道左壁。
左壁第三道铜页缝里,果然藏着一截断掉半边的旧传声管。管口很窄,外头还压着一层焦黑灰垢。刚才那声旧工号,就是从这里头吐出来的。
闻岐伸手把灰一抹。
管口边缘立刻露出一个很浅的“返”字。
返报码。
意思是,能从这里接到外层或者桥腹里某段旧检修报码,不是主动传话,只是有人碰到特定节点,主轮就会把它认成“旧工号回轮”的一部分响出来。
闻岐心口发沉。
闻铮当年在主轮里走过太深,所以这套地方连他旧工号的报码拍子都记住了。对后来人来说,这当然是线;可换个角度想,也说明主轮从来没真正把他放出去。
腹道尽头这时又响了第二声。
“灰检三七,回轮。”
这回后头还跟着半句更细的杂响,像有人压着声,在旧报码后头多添了一拍。闻岐凝神听了两息,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不是主轮自放。
是外头真有人顺着旧检修报码,在找轮心里的活路。
而且对方找得很准。
返报码这种东西,不是常年在主轮外封和检修线之间来回摸的人,根本不会想到拿它套路。季承锋不只是知道闻铮来过,还知道闻铮这种检修匠在轮心里最可能留下什么习惯、什么手口、什么报拍。想到这里,闻岐对这人的杀意反而更沉,因为这不是临时堵口,而是有人拿着三年的时间,在一点点顺着闻铮留下来的痕反向学门。
“季承锋。”
闻岐低低吐出这名字,眼神里已没一点虚火。外头那位内签总办不只是来收页,他还想借闻铮留下的旧工号,把主轮里剩的那几只活门一并套出来。
想到这里,闻岐没再犹豫,抬手就把旁边那截旧传声管反手一拧。
“嘎。”
管身立刻转错半寸。
再响出来的第三声旧工号顿时变了拍,前半还像闻铮,后半却突然断成一截冷硬杂音。若季承锋真在外头顺着这串报码摸路,那这一断,至少能让他再错一次门。
可这一拧也引来反噬。
承列页下头那枚总办印瞬间亮了一下,底下第二行字跟着被火烤出大半:
“内签总办,季承锋。”
名字终于全了。
闻岐瞳孔微缩。
不是“季承”两个残字。
是整名整职,主轮真录页亲自盖上的内签总办。这个人不再只是陆北辰口里的猜,不再只是门外一个报名字敲门的影。他现在成了铜页上的真手,和“乙七”“闻铮借列”“内签改录”一样,都是能带出轮心砸出去的实证。
闻岐手背筋络一绷,立刻去撬这一页。
可承列页比第一页更恶。
第一页记工序,承列页记的是“谁该进来”,所以页一被碰,闻岐掌心那道冷纹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抻了一把,从肩头一路炸到后背。他整个人眼前都微微黑了一瞬,差点直接跪到铜网里。
主轮在要他认。
只要他顺着这股疼低头,让承列页把后面那几行字完整照进骨里,他也许就能轻松翻页。可那样一来,他就真不再只是“临转未送”,而是从骨头起被轮心坐实。
更阴的是,那股疼不是一下炸完就算,而是一下比一下更会挑地方。先是掌心,后是肩背,再往后竟隐隐往脊柱中段压,像承列页压根不在乎你现在疼不疼,它只想顺着骨把“可承”这件事一寸寸写进去。
闻岐咬着牙,直接反手把第一页撬下来的那块真录页区,压在自己掌心冷纹上。
“乙七,本名陆北辰。”
“送名页与承列页不符。”
“内签改录。”
三句真证贴上皮肉的瞬间,掌心那道冷纹竟真的微微滞了一下。像主轮这套工序再狠,也不能在你手里正攥着真录页时,还完全装作账面没被掀开。
闻岐就借这一滞,抬手狠狠干进承列页右下那枚“季承锋”的总办印旁边。
不是正撬页面。
是先挖印脚。
印是后盖的,页是先挂的。只要把总办印那一角先从承列页上掀松,整页就会先失一只最紧的钉脚。
“咔。”
这一声轻,却对。
承列页右下角果然先翘起一线。
可也就在这一线翘开的同时,腹道深处忽然传来更响的一记桥鸣。不是闻小满的喊,也不是季承锋的敲门,而像有人真的顺着桥根撬到了黑桥一半,桥内整套旧报码都开始乱套。
下一刻,那截被闻岐拧歪的传声管里,竟又挤出一句更近的低声:
“别拿整页。”
还是闻铮的声。
短,哑,像隔着多年前那夜最急的一口气。
闻岐心口一震,手上力道立刻变了。
这句话来得太及时,也太险。
若慢半息,他已经狠狠干到承列页根上了。到那时就算能把页掀下,也大概率会把整张页的承列火一并带到自己手里。闻岐喉头发紧,却没有分神去怀疑这声是真是假。因为“别拿整页”这四个字,本身就太像闻铮。不是教你怎么赢,只先把最要命的一步错拦住。
他原本打算狠狠干掉承列页,如今一听这句,反而收力,改去掰总办印下那一小片最值命的页区。因为闻铮既然说“别拿整页”,就说明整页离轮以后,主轮会有比眼下更凶的反扑。
他才把页区撬开半寸,页区下头便先露出一行让人背脊发冷的小字:
“闻氏同谱后列,挂季承锋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