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旧布鞋停在架子边,没再往前。
“看见了?”那人问。
“看见了。”
“认字吗?”
“认。”
“认,就别乱碰。”
沈砚舟慢慢直起上身。
这条矮道太窄,他站不全,只能半弓着背。后头陆照微也钻了进来,刚一闻到酒气,眉头就先拧起来。
“姜不醒?”
“你还记得我?”黑处那人笑了一声,“陆家那位小丫头,当年送封存纸,走后廊摔了一跤,把半匣灰签全坐烂了。”
柳三问在后头忍不住乐。
“原来你也有这种时候。”
陆照微没理他,只盯着前头。
架影里慢慢坐起个人。
头发乱,胡子也乱,外袍上东一块酒渍西一块墨点,像是几年没换干净过。可他坐起来时,手先往旁边一扶,把那只快倒的酒葫芦稳住了。
稳得很。
一点都不像醉糊涂的人。
“别堵着口。”姜不醒打了个哈欠,“都进来。后头那口子再开一会儿,会把前架也吵醒。”
一行人这才依次钻入。
矮道尽头连着一间偏狭的小隔间,四面都是木架。架上塞的不是正经整册,多是缺封、断脊、旧签、半页纸夹。地上还摆着三个空酒缸,缸边各压一块青石,像怕什么东西自己爬出来。
沈晚灯一进来就打了个轻寒。
“哥,这里好多纸都没睡。”
姜不醒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不长,却不浑。
“小姑娘耳朵比你哥好。”
“不是耳朵。”沈晚灯抱紧小包,小声道,“是纸边在喘。”
姜不醒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既然知道在喘,就别用脚乱踢。”
沈砚舟目光已经落回地上那张窄纸条。
他没急着问签,先扫了一圈隔间。
三只酒缸,一只压青石,一只半开口,一只则被人用旧布草草蒙着。
那块旧布边角很新,不像这间屋里其他东西那么旧。
“昨夜还有人来过你这儿。”他道。
姜不醒抬了下眉。
“凭什么?”
“你要是真只管装醉,不会特意拿干净布去遮第三只缸。”沈砚舟盯着那块布,“你怕别人一眼看见,缸里少了东西。”
陆照微立刻看过去。
“少了什么?”
姜不醒没答,只咂了口酒。
那副样子越不答,越等于默认。
“这是借册签?”
“是。”
“压在酒葫芦底下,也算规矩?”
“算我的规矩。”姜不醒道,“旧杂库里借过手的东西,不压酒底,容易自己往回爬。”
柳三问听得牙酸。
“你们符院的人说话,就没有一句不拐弯的?”
姜不醒斜他一眼。
“有。比如出去。”
柳三问顿时闭嘴。
沈砚舟没笑。
他蹲下去,隔着一点空,把那张借册签看清了。
纸签陈旧,边角起毛,上头只写了三列:
借册人。
借边不借正。
还时压缸底。
末尾没落名。
只在右下角有个极淡的半圆墨边。
又是半边。
姜不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借书签。”沈砚舟道。
“当然不是。”姜不醒捞起酒葫芦喝了一口,“普通人借册,走前架。碰旧页、旧印、旧收手的,走后廊。”
陆照微冷声道:“谁能走后廊?”
“我点头的,能走。”
“许临川走过?”
姜不醒没立刻答。
他把酒葫芦重新压回纸签上,像是怕它跑。
“你们是冲着那个许字来的。”
“对。”沈砚舟道。
“那你们先说说,想找的是许家人,还是许家手?”
这话一落,屋里短了一息静。
沈砚舟看着他。
“有差别?”
“差大了。”姜不醒说,“人会装,手装不了。许家子弟一大堆,能碰旧杂边的人,不是每个都够格。”
“许临川够不够格?”陆照微逼问。
“够。”姜不醒道。
“那他碰过没有?”
姜不醒笑了。
“我只管借,不替人认罪。”
这老东西滑得很。
沈砚舟没跟着追问,而是盯住了另一个地方。
那三列字里,“借边不借正”六个字,前四个一气写下,后两个却像是后来补上的。
补得很稳。
却不是同一只手。
他伸手指了指。
“这两字,谁补的?”
姜不醒眼皮一动。
“你倒会看。”
“是不是许家手?”
“不是。”
“那是谁?”
“压缸底的人。”姜不醒道。
秦墨娘忽然开口。
“你这酒缸底下,不会只压一张签吧?”
姜不醒这回真看了她一眼。
“沈青衡跟你说过我有几只缸?”
“他没说。”秦墨娘道,“但他提过,旧杂库里最会装死的人,东西从不摆桌上,只压缸底。”
姜不醒哼了一声。
“人死了,嘴还这么多。”
他说着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最里头那口酒缸边,一脚踢开青石。
缸没酒。
只有半缸旧纸灰。
他伸手往灰里摸了两把,拎出一块木片。
木片不大,像是从旧册脊上撬下来的签底。
上头同样压着半圆墨边,边下有一行细字:
许手借边,不上正架。
落款仍无名。
但最尾处,多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姜”字。
不是署名。
更像一个见过、验过、但不肯担保的旁记。
陆照微眼神一冷。
“你认了。”
“我只认我见过这只手进后廊。”姜不醒把木片往缸边一放,“没认它碰过正页,也没认它是许临川。”
沈砚舟先把“不是许临川”记牢了。
不是许临川。
至少,不能就这么坐实。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理顺,外头前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人撞架。
是有人把什么薄东西,轻轻放回了木格里。
姜不醒脸上的懒散顿时淡了点。
他抬手把酒葫芦塞到身后,动作极快,跟先前那副醉样判若两人。
“前架第三层。”他低声道,“不是乱翻,是在按序换位。”
许临川眼神一冷。
“他知道后廊已经开过。”
“还知道我会把你们带进来。”姜不醒道。
柳三问终于听出不对。
“你这是被人拿死了?”
“不是拿死。”姜不醒眯起眼,“是有人太熟旧杂库,熟到知道我会先压签、再压缸,连我装聋装醉的顺序都给摸透了。”
秦墨娘问得更直接:
“所以你一直不肯把第三只缸掀开,是怕我们先看见被拿走的是哪一张?”
姜不醒这回没绕。
“不是一张。”
“是一副旧袖样。”
“什么袖样?”陆照微问。
“认边的人,不只看手,也看袖路。”姜不醒声音更低,“有人把当年练退槽时留下的旧袖样整副抽走了。那东西一丢,我就知道,来的人不是为了偷册,是为了借手。”
“说谁,谁到。”
他转过头,朝隔间外头看了一眼。
“白袖子那位,既然来了,就别再学猫走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