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先是静。
静了两息,才有脚步从前架那边慢慢过来。
不急,不重。
像来的人本就知道这里每块旧地板哪一处会响,哪一处不会。
隔间口的旧布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手很白,指节分明,袖口却压得极净。
来人年纪不大,最多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却并不温。他站在布帘后,先看见陆照微,又看见沈砚舟,最后才看向姜不醒。
“教习。”
“别叫得这么规矩。”姜不醒重新坐回酒缸边,“深更半夜走后廊的人,哪来的规矩。”
那青年没回嘴。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册封用灰蓝旧纸包着,只露出侧边一线乌黑册脊。
沈砚舟一眼看见,那册脊上有被反复摩挲过的半圆磨痕。
和墙脚、酒签上的边口很像。
“许临川。”陆照微先开口。
“陆校尉。”许临川略一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沈砚舟脸上,“这位,想必就是雾港那位补符师了。”
“你知道我?”
“这几日,很多人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会认别人不该认的边。”许临川道。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不善。
柳三问在后头低低“啧”了一声。
“你们符院说话,怎么都跟拿纸边割人似的。”
许临川这才瞥了他一眼,显然不想搭理。
沈砚舟却没让话落地。
“你也会认边?”
“会。”
“那你来后廊借的,是边,还是正?”
隔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照微没动,秦墨娘也没插话。
这句问得太直。
直得几乎是把“许手半页”这件事,抬到了许临川眼前。
许临川垂眼看了看手里的灰蓝薄册。
“我借册,只借能看的。”
“不借不能认的?”
“不能认的东西,认了会死。”许临川抬眼,“雾港那边,沈师傅不是已经见过了?”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上。
一个穿得净,像符院里长出来的正经人。
一个袖口还沾着井下带出来的旧灰。
可谁也没后退。
沈砚舟看得更细。
许临川站得直,袖口也净,可他自始至终都没让自己的右腕靠近木案边。
不论放册、转身,还是抽出借退签,他都给腕骨留出一点空。
这不是普通谨慎。
这是知道旧杂库里什么地方会记手、什么地方会吞腕。
换句话说,他不是第一次被这里的规矩咬到。
姜不醒像是嫌气还不够乱,忽然伸手一指许临川手里那本册子。
“还不还?”
许临川这才把薄册放到旁边木案上。
“《回页残录》,第三抄本。”
沈砚舟看见那本册子放下时,许临川的手很稳。
可他不是把册子平码放下。
而是先让册脊一侧轻轻碰了一下木案边,再把整本放平。
像是在先还边,后还册。
这个动作极轻。
轻得若不是沈砚舟一路追了这么久边口和半页,根本不会多想。
他心里一沉。
许临川察觉了他的目光。
“你看得很细。”
“你也藏得不浅。”
陆照微忽然上前一步。
“别绕了。旧杂印、边簿旧名、许手半页,都指到你们许家。你来这里,到底是查,还是补?”
许临川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窄纸。
“我也想知道。”
他把窄纸放到木案上。
那是一张借退签。
上头写着:
许临川,借《回页残录》三夜。
字是他自己的。
可最下头,另有一道更旧的压痕。
像有人曾用另一张签,长期压在这张借退签下面。
而且那道旧压痕,只压住了签尾半边。
沈砚舟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你上头还压过别的签。”
“不是我压的。”许临川道,“是我前两次来借,木案上就有。”
“你没揭?”
“揭不开。”许临川声音冷了点,“有人先把那张旧签用潮印压进了案面里。我每次来,都只能借我自己的册,看不见底下是谁留下的半签。”
姜不醒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来找我了?”
“你以前只会装醉。”许临川道。
“现在也会。”
沈砚舟忽然插了一句:
“你前两次来,都是一个人?”
许临川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跟着教习,第二次我自己来。”
“那第二次,你除了这本《回页残录》,还见过别的东西没有?”
许临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
“见过一本《旧晒台练手例》。”
陆照微立刻抬眼。
“跟七号台有关?”
“有关。”许临川道,“可那本册子中间少了三页。不是自然残缺,是被人整整齐齐拆走。”
姜不醒冷笑一声。
“拆走的,就是教人怎么借名借手、不留整腕的那三页。”
秦墨娘听到这里,声音也冷了些。
“那今晚来正门的人,就不是临时起意。他是照着旧例来的。”
“而且来过不止一次。”沈砚舟道。
两人这点针锋一出,沈砚舟反而更清楚了。
许临川不是全干净。
但他也不像那个提前把半签压进木案、又故意借他家名头走后廊的人。
他更像一路查到了这里,却始终只摸到自己前头留下的边。
秦墨娘忽然看向木案。
“要想知道底下压的是谁,得把案面起开。”
“起不开。”姜不醒道,“木案底下有旧浆锁,硬撬,整张压痕全烂。”
沈晚灯轻声道:“那就别撬。”
众人都看向她。
小姑娘走过去,先看了看木案边,又看了看许临川刚放下的那本灰蓝薄册。
“哥,他刚才还册的时候,边先碰桌。”
“我看见了。”
“那桌子认边。”
姜不醒眼皮一跳。
沈砚舟已经明白妹妹的意思了。
不是起案。
是让案自己把底下那张半签吐出来。
他伸手,把那本《回页残录》慢慢拖到自己面前。
册脊一凉。
不是普通书凉。
像里头曾夹过什么带潮印的旧纸。
他正要试,前架外头忽然又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落册。
是有人把库前的正门闩,轻轻拨开了一道。
姜不醒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来。
许临川也终于不再装稳。
他一步挡到木案前,手按在册脊上,像是怕那道压在案底下的旧签被人隔着门响先认走。
“不是冲我来的。”他说。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未必。”
“若只是冲你名头来,今晚不会挑正门;冲的是你来借的这条路,才会在我们刚把半签逼出来的时候摸上前架。”
许临川没反驳。
因为对方早就不是只借他的名字。
而是在借他熟过的规矩。
“有人走正门了。”
“谁?”陆照微立刻问。
姜不醒没答,只抓起酒葫芦往地上一扣。
空葫芦里,竟掉出一枚小小的黑木闩。
“先灭灯。”他说。
“正门来的人,不是借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