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特别突然，突然得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前一秒，大家还在监室里各忙各的。她坐在靠墙的那个铺位上，手里正叠着衣服，动作很慢，像是在发呆。下一秒，管教突然出现在门口，喊了她的名字，说是去提审。
谁能想到呢？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习惯了"提审"就是"提审"，谁也没往别处想。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跟着管教就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也没回头。
监室的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提审嘛，又不是第一次了，去去就回来。
结果没过多久，门又开了。她跟着管教回来了。
她刚踏进监室，连气都没喘匀，就径直走到我面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怎么样，她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特别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贴在我耳边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是乱的。
"保重。"
她压低声音，只留给我这两个字。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跟着管教就往外走。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她来不及告诉我她要去哪里，我也来不及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这么走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留下。监室的门再次"哐"地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被她抱着的姿势，胸口好像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看着她平时睡的那个铺位，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还没等我这口气喘匀，新来的人就补上了她的床位。人一走，那床位根本不可能空着，前脚刚腾出来，后脚立马就有人坐了上去。
新面孔一进来，监室里的节奏全变了。大家忙着互相打量，忙着适应新室友，忙着争抢洗漱台的位置。头顶的灯依旧惨白，走廊里的脚步声依旧"嗒、嗒、嗒"地响。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只是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坐了一个陌生人。
刚走的那阵子，我们偶尔也会凑在一起聊起她。大家会随口问一句："你说她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或者叹口气说："要是她还在，肯定又该念叨她闺女了。"
但也仅仅只是偶尔罢了。慢慢地，大家也就都不怎么提她了。真不是大家冷血，而是这高墙里的日子太熬人，谁心里还没点自己的烂摊子？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全是怎么熬过今天，怎么应付管教，怎么盘算家里寄来的东西还够不够撑到下个月。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都有自己发愁的烦恼。自己的事儿都愁不过来，谁还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去惦记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呢？
有时候，我会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阴影发呆，脑子里全是她刚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们很少长篇大论地聊天，更多的时候，只是在放风的时候，肩并肩地走两圈，或者在睡觉前，隔着两张铺位，低声交换几句关于家里的琐事。
她曾跟我说过，等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见女儿。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是有光的。可现在，那束光突然就熄灭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知道，在这个地方，离别是常态。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我。有些人的离开，就像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但很快，这点失落就会被新来的人和自己那些沉甸甸的烦恼给填满。
那个突然的拥抱和那句"保重"，已经是她能给我的最好的告别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她渡她的，我也还在熬我的。只是这熬的过程里，多了一份被各自烦恼淹没的牵挂，也多了一份对未知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