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帐篷上凝出细碎的水珠,滴答滴答砸在岩石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击。
瘦猴缩在帐篷最里面,用破布死死捂住耳朵,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又来了。
那声音。
细碎的、沙哑的,像贴在帐篷布上说话,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轻飘飘的,却像冰锥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瘦猴……瘦猴……”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周遭的风声、水声、篝火噼啪声,全都盖不住这两个字。
他三天前就听见了。
第一天只是隐约有响动,他以为是风;第二天夜里,声音清晰了些,像有人在帐篷外踱步;到了今晚,那声音直接贴在了帐篷上,叫着他的名字,一下又一下。
他不敢喊,也不敢出去看。
周莽死了,周虎死了,断掌男也死了,被点名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他怕自己一掀帐篷,就看见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怕自己也被恶鬼拖去黑水里。
“别找我……不是我干的……”瘦猴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破烂的衣领,“我没害过你……你去找别人……去找陈三……是他想当老大……”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三天了,他整整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只要一闭眼,耳边就响起那个声音,睁开眼,帐篷外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信他。
昨天他跟别人说晚上有人叫他名字,大家都笑他吓破了胆,说他是做噩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梦。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有人就贴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啊——!”
瘦猴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他听见了。
帐篷的拉链,正在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拉开。
很慢,很轻,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不敢抬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呼吸都忘了。
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瘦猴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
帐篷门好好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被动过。
地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泛黄的旧指骨,刻满了扭曲的十七轮纹路,静静躺在帐篷中央,正对着他的脸。
瘦猴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瘦猴的尖叫声传遍了整个营地。
众人围过来的时候,他正瘫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骨片,眼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他找我了……他来找我了……”
“疯了吧?”陈三蹲下来,瞥了眼那枚骨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就是块破骨头?指不定是你自己偷偷藏的,故意装神弄鬼。”
“不是我!是他放的!他昨晚就在我帐篷外面!他还叫我名字!”瘦猴抓住陈三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真的!他还拉我帐篷拉链!”
“放屁。”陈三一把甩开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家都睡在一个营地,真有人拉帐篷,怎么别人都没听见?就你耳朵灵?我看你是吓破了胆,自己吓自己。”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鄙夷和不耐。在这鬼地方,自己吓自己的人最没用,早晚都是死。
可议论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昨晚也听见动静了。好像有脚步声,绕着营地转,只是声音很轻,我以为是风。”
“我也听见了!”立刻有人接话,“像是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就在树那边。”
两人同时伸手指向精灵艾拉栖身的那棵老椰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齐刷刷落在枝头的纤细身影上。
艾拉坐在矮枝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蹙着。她昨晚确实听见了脚步声,也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死气,可那股气息绕着树转了几圈就走了,根本不是她弄出来的。
“不是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昨晚有死气绕着树转,是他来了。”
“他来了?”陈三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抬头盯着她,“怎么他偏偏围着你的树转?怎么别人都听不清,就你能闻到死气?我看根本就是你在装神弄鬼!之前就你天天神神叨叨说死气说恶鬼,我看那些血字、骨片,全都是你搞的鬼!”
“对!肯定是她!”立刻有人跟着起哄,“精灵五感灵敏,悄无声息弄点声响太容易了!她就是想把我们都吓疯了,好自己独吞物资!”
恶意像潮水一样涌向枝头的身影。
人总是这样,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恶鬼,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身边的异类在搞鬼。艾拉身份特殊,又独来独往,本就格格不入,此刻所有的怀疑都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她身上。
艾拉抿着唇,没再辩解。
她知道没用。
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是凶手的时候,解释就是掩饰。
就在这时,又一声惊呼炸开:“我的零件!我攒的指骨没了!”
众人转头看去,一名散人翻着自己的布袋子,脸色惨白:“昨晚还在的!就放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就没了!还有我换的半块肉干,也不见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慌忙去翻自己的物资袋。
惊呼声此起彼伏。
足足有五个人丢了零件,还有三个人的肉干和淡水少了。加起来差不多是小半天的配额,不是小数目。
“好啊!我说怎么回事!”陈三猛地转头,指着树上的艾拉,厉声喊,“原来是你偷了零件,故意装神弄鬼转移视线!一边弄声响吓我们,一边偷我们的物资!我说怎么只围着你的树转,合着是你自己在演戏!”
“不是她。”
兽人石斧闷声开口,往前走了一步,“她右臂有伤,爬树都费劲,不可能悄无声息偷这么多东西。”
“兽人,你少帮她说话!”陈三眯着眼,语气带着威胁,“怎么?你跟她一伙的?还是说,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一个装鬼一个偷东西?”
“你放屁!”兽人眼睛一瞪,拳头攥得咯咯响,“俺才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是不是偷的,搜一搜不就知道了?”陈三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去!上树搜!看看她树洞里藏了多少赃物!真要是清白的,就不怕搜!”
几个狗腿子立刻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
艾拉坐在枝头,看着底下虎视眈眈的人群,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却没躲。
她没偷过,不怕搜。
可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昨晚那股死气绕着树转了很久,不像是单纯的骚扰。
那人……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爬树的人就喊了起来:“找到了!树洞里有东西!”
话音落下,两个布袋子被扔了下来,“啪”地砸在岩石上。
袋子散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几枚完整的指骨,半块压缩肉干,还有一小瓶淡水。
正是刚才众人丢失的物资。
“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陈三一脚踩住那袋指骨,抬头盯着艾拉,脸上满是得意,“你个妖女!果然是你搞的鬼!偷物资,装恶鬼,搅得我们人心惶惶!今天不把你扔下去喂傀儡,难解心头之恨!”
“对!扔下去!”
“把她扔下去祭鬼!恶鬼拿到祭品,就不会再来找我们了!”
呐喊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证据就摆在眼前,没人再怀疑。所有人都认定了,之前的诡异声响、丢失的物资、甚至之前死的人,全都是精灵搞的鬼。什么十七轮囚徒,什么恶鬼索命,全是她编出来骗人的幌子。
“不是我放的。”艾拉站在树枝上,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站得笔直,“昨晚有人来过树洞附近,东西是他放的。”
“都到这时候了还嘴硬!”陈三啐了一口,对着手下挥挥手,“上去把她抓下来!今天就拿她祭黑水!”
几个人立刻往树上爬,个个面露凶光。
兽人石斧皱着眉,想上前拦,可看着地上的“赃物”,又有点犹豫。
证据确凿,他再护着,就真成同党了。
艾拉看着爬上来的人,又低头看了眼底下愤怒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这一劫,躲不过去了。
人一旦认定了真相,就再也听不进别的话。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的江寻动了。
他刚才一直没说话,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从瘦猴尖叫,到众人怀疑精灵,再到搜出赃物,全程看下来,只觉得可笑。
太巧了。
巧得像一场安排好的戏。
他趁着所有人都盯着树上的功夫,侧身绕到椰树后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树洞边缘的树皮。
树皮缝隙里,卡着一根极细的灰布纤维,上面还沾着一点干硬的腐叶土——不是营地附近的黑泥,是密林深处才有的腐叶土。
再往下,树皮最隐蔽的褶皱里,刻着一道极浅的十七轮纹路。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江寻的指尖微微一凉。
果然是老鬼。
全程没露面,只靠半夜低语、栽赃嫁祸,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他不用动手杀人,只要把嫌疑推到精灵身上,这群人自己就会把她扔下去。
既除掉了最能察觉他踪迹的眼睛,又挑动了营地的内讧,一举两得。
好算计。
江寻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人群里,没声张。
他不会跳出来替精灵辩解。
一来,没人会信。人赃并获摆在眼前,他跳出来只会被当成同党,一起被扔下去。
二来,他很清楚,就算今天拦下了,老鬼还会有下一招。栽赃完精灵,还会栽赃兽人,栽赃陈三,直到所有人都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为止。
这只是开始。
树上的拉扯还在继续。艾拉右臂有伤,抵挡不住几个男人的拉扯,很快就被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绑起来!扔去水边!”陈三厉声下令,脸上满是暴戾。
“我看谁敢动她。”
兽人石斧往前跨了一步,石斧往地上一剁,震得碎石乱跳,“她一个女孩子,就算偷了东西,也罪不至死。大不了把东西拿回来,赶她走就是了。”
“赶她走?”陈三冷笑,“放虎归山,以后她还会回来偷我们的东西,还会装神弄鬼害人!兽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当成同党处置!”
“你试试!”兽人眼睛一瞪,浑身肌肉绷紧,气势十足。
场面瞬间僵持住。
一边是陈三带着的嫡系人马,一边是独来独往的兽人,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
江寻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过营地边缘的椰林。
雾气翻涌,树影幢幢。
他知道,老鬼就在那里看着。
看着这场自己亲手导演的戏,看着他们因为一点栽赃就互相敌视、大打出手。
像在看一群滑稽的小丑。
江寻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个人,太懂人心了。
他知道人在恐惧里会找替罪羊,知道人只会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证据”,知道异类永远是最先被牺牲的那个。
所有的步骤都踩得精准无比,连兽人会阻拦、陈三会煽动都算准了。
十七轮的沉淀,果然不是说笑。
僵持到正午,最终还是各退一步。
精灵没被扔下去,但被绑在了岩石边,不许她靠近物资,不许她说话,每天只给半口水半块肉干,相当于被当成了囚徒。
陈三没敢真的跟兽人翻脸,他刚上位,根基不稳,真打起来未必能赢。把精灵关起来,既顺了大家的意,又没得罪兽人,算是勉强稳住了局面。
可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所有人看精灵的眼神都带着恨意和忌惮,看身边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提防。
今天是精灵偷东西,明天会不会是身边的人?
没人敢确定。
中午凑配额的时候,气氛比往常压抑了十倍。没人说话,没人交流,都低着头割自己的皮肉,眼神时不时瞟向身边的人,充满了警惕。
陈三坐在最高的岩石上,把玩着刚收上来的零件,心里得意得很。
借这个机会,他既立了威,又除掉了一个不稳定因素,还收拢了人心,简直是一举三得。
至于精灵是不是冤枉的,他根本不在乎。
在这鬼地方,真相不重要,有用才重要。
他没注意到,自己放在岩石后面的私藏布袋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少了小半。
那是他偷偷攒下来、准备关键时刻跑路用的家底。
入夜之后,营地比昨夜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睁着眼睛盯着四周,生怕下一个被恶鬼盯上的是自己。
陈三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得意劲过了,夜里就开始发慌。
他总觉得帐篷外面有人。
像瘦猴说的那样,有脚步声,有低语声,贴着帐篷布,轻飘飘的。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给自己壮胆,“妖女都被抓起来了,没人装神弄鬼了……”
话音刚落,帐篷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帐篷布。
陈三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谁?!谁在外面?!”他猛地坐起来,攥紧枕边的骨刀,厉声喝问。
外面没人回应。
只有风刮过椰叶的沙沙声。
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爬过去,猛地掀开帐篷门。
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却摆着一枚刻满纹路的旧指骨。
正对着帐篷门。
陈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绑精灵的方向——艾拉被绑在岩石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根本不可能过来。
不是她。
那是谁?
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
他慌慌张张地回头去摸自己藏在枕头下的私藏袋子,手伸进去一摸,空了。
满满一袋攒了好几天的指骨和肉干,没了。
陈三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帐篷内壁。
不知何时,墙上多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不是字,只是一道刻痕。
却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他来过。
他拿了东西。
下一个,就是你。
陈三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空布袋子,浑身冰凉。
不是精灵。
真的是他。
那个死了的老东西,真的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
而且,已经盯上他了。
营地深处,江寻靠在岩壁上,听见了陈三帐篷那边的动静。
他抬眼望向椰林深处。
黑暗里,仿佛有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慢慢隐进浓雾中。
一夜一个目标。
从精神折磨瘦猴,到栽赃废掉精灵,现在轮到了陈三。
老鬼在一步步拆解这个营地。
先破信任,再散人心,最后让他们彻底各自为战。
每一步都稳准狠,不见血,却比刀割更疼。
江寻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他知道,这场精神上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而老鬼的下一招,只会比今晚更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