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时,人潮往外涌。苏小满刻意走在最后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往外挪。刚拐过偏殿的回廊,一个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白衣如雪,手里捏着一包什么东西。
苏小满脚步一顿。“裴大人,你还没走?”
裴砚之靠在廊柱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刚散步路过。“在等你。”
“等我?”苏小满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你怕挤,所以肯定走最后。出宫的必经之路只有这条,我算过。”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裴大人,你这算计用到我身上了?”
“不是算计。”裴砚之站直身子,走到她面前,“是恭喜。”
苏小满没接话。裴砚之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在居士。皇上亲自赐的号,太后亲自点的名。苏姑娘今日这一舞,怕是够京城议论三个月。”
苏小满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所以裴大人专门在这儿等着,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当然不是。”裴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包东西,语气随意了几分,“我来是问你——你那舞,真是仙人教的?”
苏小满面不改色。“不然呢?”
裴砚之抬起头,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苏姑娘,你觉得我信吗?”
“你信不信不重要。”苏小满也笑了,“太后信了就行。”
裴砚之轻轻摇头,像是无奈。“苏姑娘今日这舞,想必不是仙人教的。”
苏小满反问:“裴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裴砚之想了想,表情认真。“仙人要是教出这种舞,怕是不够体面。仙家讲究飘逸灵动,你那舞——伸胳膊踢腿,跟军中操练似的。”
苏小满看着他,停顿了片刻。“所以裴大人是在说我不体面?”
裴砚之笑了。不是那种温和客气的笑,是真正的、带点促狭的笑。“我在说你足够坦荡。体面是装给别人看的,坦荡是活给自己看的。你那舞,不体面,但坦荡。”
他把手里那包东西塞进苏小满手里。油纸包着,还带着温度。苏小满低头一看——糖葫芦。不是一串,是一包。至少五串,整整齐齐码着,糖衣在月光下闪着光。
“这是贺礼?”苏小满抬头看他。
“嗯。五串。三串是上次欠的,两串是今天的贺礼。”
苏小满捏着那包糖葫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裴砚之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样子,见过他在街边为了一文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样子,见过他穿着花裤衩咬着笔杆写话本的样子。但没见过他认真包好五串糖葫芦、站在偏殿廊柱后面等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塞给她然后说一句“贺礼”的样子。
“裴砚之。”她叫了他的全名。
裴砚之微微挑眉。“嗯?”
“你今天在宴上,有没有笑话我?”
“没有。”
“那你憋笑了没有?”
裴砚之沉默了一瞬。“……有。”
苏小满笑了。裴砚之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两个人站在偏殿的廊下,月光铺了一地,谁都没有先走。
系统在苏小满脑子里已经嗑得神志不清了:“五串!他包了五串!三串补之前的,两串贺礼的!他把账记得这么清楚分明就是找借口多给你两串!”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个字:嘘。
系统:“你耳朵又红了!”
苏小满:闭嘴。
系统闭嘴了。
苏小满把那包糖葫芦收进袖中,朝裴砚之拱了拱手。“贺礼收了,谢了。你赶紧回去吧,天冷,别着凉。”
裴砚之没动。“你先走。”
“为什么?”
“我看着你走。”
苏小满愣了一下,没再推辞,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她没回头,但听见裴砚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小满,你那舞,跳得不体面,但好看。”
苏小满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没有回头,没有接话,快步走出了宫门。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袖中的糖葫芦还带着温度,隔着衣料贴在手臂上,暖意传进皮肤里。
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他今天不是来恭喜你的。”
苏小满:“嗯。”
“他是专门来给你送糖葫芦的。”
“嗯。”
“他还说‘我看着你走’。”
“……嗯。”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它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宿主,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袖中那包糖葫芦的竹签硌着手腕,硌得她心里也痒痒的。
“不知道。”她最后说了一个字。
系统没有追问。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苏小满的侧脸上。她没有睡着,但脑子一直在转。
裴砚之今天在宴上的眼神,偏殿廊柱后面等她的姿态,那句“我看着你走”的语气,还有那包提前包好的五串糖葫芦。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特别,但放在一起——就特别了。
她不是傻子。
她只是装傻。
但有些东西,装傻也挡不住。
“系统。”
“嗯?”
“你说,裴砚之对别人也这样吗?”
系统想了想。“系统资料库里没有裴砚之对别人这样的记录。他对朝臣客气,对下属冷淡,对贵女们保持距离。你是唯一一个——他主动接近的。”
苏小满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那我是不是该躲着他点?”
“为什么要躲?”
“因为——”苏小满卡了一下,没说出来。
系统替她补完了:“因为你怕自己先动心?”
苏小满没有否认。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苏小满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包糖葫芦,解开油纸,咬了一口。“不躲了。”
系统一愣:“不躲了?”
“嗯。”苏小满嚼着糖葫芦,含混地说,“他要是真有意思,躲也躲不掉。要是没意思,我躲了反而显得我有意思。”
系统消化了三秒才听懂。“宿主,你这逻辑——绝了。”
苏小满没再说话。她把剩下的糖葫芦收好,闭上眼睛。马车进了苏府大门,她跳下车,走进院子,关上门。
继母院子的灯还亮着,但她没理会。
今夜,她的袖中有五串糖葫芦。她觉得自己赢了不止一个“自在居士”的封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