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三帐篷里就传出了摔东西的声响。
他攥着空瘪的布袋子冲出来,眼底的恐慌被狠戾盖得严严实实,指着人群厉声喊:“内鬼还没清干净!昨晚有人摸进我帐篷偷了储备粮!肯定是那妖女的同伙!”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本来精灵被抓后,大家都松了口气,以为装神弄鬼的人落网了,以后能安稳点。结果一夜过去,连老大的私藏都被偷了,说明内鬼不止一个,还藏在他们中间。
“搜!所有人都给我互相搜!”陈三咬着牙下令,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身上藏着多余的零件和肉干,谁就是同伙!搜出来直接扔去喂黑水!”
没人敢反对。
大家互相推搡着搜身,翻行李,动作粗鲁,眼神里全是猜忌。有人趁机把自己少的零件赖在对方身上,有人翻出旧怨直接动手,小小的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瘦猴缩在最角落,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别人搜他的时候,他连反抗都不敢,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不是我……别找我……”,三天没睡好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痨病鬼。
没人把他的异常当回事,只当他是吓破了胆。
只有江寻靠在岩壁阴影里,冷眼扫过混乱的人群,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
他昨晚看得清楚,陈三帐篷外的脚印很浅,尺码很小,沾着密林里的腐叶土——不是营地里的黑泥。
老鬼来过。
偷了陈三的私藏,留了一道刻痕,轻飘飘就把刚稳住的营地又搅得稀碎。
从头到尾,他连面都没露。
搜了大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搜出来。
陈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搜不到同伙,就意味着那个人还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再动手。他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输阵,啐了一口骂道:“算他跑得快!今天所有人轮流守夜,四只眼睛盯着那妖女,我就不信内鬼还能翻天!”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突然有人“咦”了一声,举着自己的骨刀皱眉:“你们看……我这刀柄上,怎么多了道印子?”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武器。
下一秒,吸气声此起彼伏。
石斧柄、骨刀身、磨尖的木棍……每一件武器上,都多了一道极细的扭曲刻痕,深浅一致,走线和十七轮纹路分毫不差。
刻痕很浅,像用刀尖轻轻划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弄的?”有人声音发颤,“我昨天睡前还擦过刀,明明没有的!”
“我也是!昨晚还没有!一觉醒来就多了!”
恐慌像冷水泼进滚油里,瞬间炸了锅。
十几件武器,全被刻了痕。
他们十几个人挤在营地里,守夜的人眼睛都没敢合,愣是没人察觉是谁、什么时候动的手。
“是他……是那个老东西……”瘦猴牙齿打颤,“他昨晚来过……给我们每个人都留了记号……他要把我们一个个都收走……”
“放屁!”陈三厉声呵斥,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抖,“肯定是人干的!内鬼就在我们中间!趁我们睡着的时候偷偷刻的!”
话是这么说,可没人信了。
十几件武器,挨个刻一遍,少说也要一刻钟。守夜的两个人寸步没离,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除非……动手的人根本没有脚步声。
这个念头冒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大家下意识地和身边的人拉开距离,看谁都像那个刻痕的人。刚才还一起搜身的同伴,转眼就成了最可疑的嫌疑人。
信任这东西,碎起来比玻璃还容易。
兽人石斧蹲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斧柄上的细痕,浓眉拧成了疙瘩。
他皮糙肉厚,不信什么鬼神,可这事确实邪门。他睡觉轻,夜里有个风吹草动都能醒,昨晚却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总不能真是那个死了的老头,飘着刻的吧?
兽人甩了甩头,把荒唐的念头赶出去。他起身走到绑精灵的岩石边,低头问:“昨晚,你听见动静了吗?”
艾拉被绑了一夜,脸色更白了,却依旧平静。她微微抬眼,声音很轻:“三更天的时候,有脚步声绕着营地走了三圈。很轻,踩着涨潮的声音走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涨潮?”兽人愣了一下。
“嗯。”艾拉点头,“黑水涨潮的时候浪声大,能盖住脚步声。他每次来,都赶在涨潮最盛的时候。”
兽人皱着眉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之前丢零件、闹声响,好像都在半夜涨潮的时辰。
真要是人装的,这心思也太细了。
连潮汐的规律都算准了。
他正想再问,陈三带着人走了过来,脸色阴沉沉的:“兽人,你跟她嘀咕什么呢?别是跟这妖女一伙的吧?”
“你少胡说八道!”兽人瞪起眼,“俺就是问问昨晚的动静!”
“问动静?”陈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兽人脚边,突然瞳孔一缩,弯腰捡起了一个布袋子。
袋子鼓鼓囊囊的,拉开一看,里面全是完整的指骨和几块压缩肉干,分量不轻。
“这是什么?”陈三举着袋子,声音陡然拔高,“我的私藏!就是我昨晚丢的那袋!怎么会在你这儿?!”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兽人身上,有惊讶,有了然,还有藏不住的忌惮。
难怪兽人一直护着精灵。
难怪东西找不着。
合着他们俩才是一伙的!一个装鬼偷东西,一个装好人打掩护,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不是俺的!”兽人也懵了,粗声辩解,“俺不知道这袋子怎么在这儿!”
“不是你的?难不成它自己长脚跑过来的?”陈三步步紧逼,脸上满是“抓到证据”的得意,“我看之前的血字、骨片、死人,全都是你们俩搞的鬼!借着恶鬼的名头排除异己,偷物资,想把营地据为己有!”
“你放屁!”兽人被冤枉得火起,拳头攥得咯咯响,“俺石斧做事光明磊落,才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光明磊落?”陈三嗤笑,“人赃并获还嘴硬!兄弟们,他跟那妖女是同党!之前死的弟兄全是他们害的!一起上!把他们俩都扔去喂黑水!”
他手下的嫡系立刻举着武器围了上去,剩下的人犹豫了几秒,也慢慢跟着挪动脚步。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我看谁敢动他!”
兽人怒吼一声,抡起石斧往地上一剁,“哐”的一声,岩石都震了震。他本来就身材高大,发起怒来像座小山,一时间还真没人敢往前冲。
场面瞬间僵持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江寻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布袋子上。
袋角沾着一点深褐色的腐叶土,还夹着一片细碎的椰林枯叶——不是营地周围的品种,是岛深处才有的。
兽人一直在营地里,不可能沾到这种土。
是老鬼放的。
趁刚才混乱的时候,悄悄把袋子扔在了兽人脚边,轻飘飘就把兽人也拖下了水。
先废精灵的预警,再挑唆兽人和陈三火并。
不管哪方赢,最后都会两败俱伤,营地的力量会彻底折损大半。
好一手驱虎吞狼。
江寻指尖轻轻敲了敲刀柄。
他本可以继续冷眼旁观,可兽人要是真被栽赃扔下去,陈三一伙独大,接下来只会更疯狂地压榨弱者,死的人会更多。而且少了兽人这个战力,老鬼接下来的操作会更肆无忌惮。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股力量,来制衡老鬼的布局。
江寻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异变陡生。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猛地转头,只见一名散人软软倒了下去,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正往外渗。他手里攥着半块肉干,眼睛瞪得溜圆,到死都没看清是谁下的手。
人群瞬间炸了。
“有人杀人!内鬼动手了!”
“在那边!他在外面!”
“快追!”
所有人都乱了,有人往惨叫的方向冲,有人慌不择路往后退,还有人趁乱对着身边的人下黑手,报之前的私仇。
场面彻底失控。
陈三也懵了。他本来只想栽赃兽人夺权,没想着现在就死人。可混乱已经起来了,他压都压不住。
兽人也愣了一下,趁着众人混乱,转头看向精灵。
艾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调虎离山。”
兽人瞬间反应过来。
杀那个散人,就是为了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让他们内斗得更凶。
真正的那个人,根本就没露面。
他咬了咬牙,趁着没人注意,一刀割断了绑着精灵的绳索:“走!先离开这儿!再待下去,咱俩都得被疯狗咬死!”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撑着岩壁站起来。两人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到营地边缘,一头扎进了椰林里。
等陈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和兽人都已经没影了。
“废物!一群废物!”陈三气得跳脚,指着手下骂,“人都跑了!追啊!”
“头……别追了吧……”手下脸色发白,“林子里全是陷阱,进去就是送死啊……而且……而且真要是恶鬼的同伙,我们追过去也没用啊……”
陈三看着黑沉沉的椰林,心里也发怵。
他敢在营地里耍横,却不敢真的进林子里去。之前搜林折损的人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步周虎的后尘。
“……算了!”陈三悻悻地啐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早晚得回来兑换物资!到时候再收拾他们!”
他嘴上硬,心里却越来越慌。
兽人跑了,精灵也跑了,内鬼还没抓到,手下人心惶惶。
他这个老大,当得越来越不稳了。
混乱一直到下午才平息下来。
清点人数,死了两个散人,都是趁乱被人下黑手害死的,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剩下的人个个带伤,看彼此的眼神里全是戒备。
经此一闹,陈三的威望折了大半。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陈三根本没本事,连内鬼都抓不住,还把兽人逼走了,以后大家早晚都得死。
人心散了。
队伍也就快散了。
江寻没在营地多待,趁着午后雾淡,悄悄摸回了自己的岩洞。
刚进洞,他就顿住了脚步。
石桌上,照例放着一枚刻痕骨片。
旁边还有一行用骨粉写的小字:
明日,裂盟。
江寻蹲下身,指尖沾了点骨粉。
还带着点潮气,显然刚写没多久。
老鬼又来过。
好像每次他离开岩洞,老人都会过来一趟,留个字条,像在跟他报备进度一样。
炫耀?
还是提醒?
江寻皱着眉,把骨粉抹掉。
“裂盟”……
是说营地的联盟要散了?
还是说,明天会有新的规则,直接把所有人打散?
他想起了之前老鬼日记里写的第三阶段,好像到了中期,会有一次规则大改,彻底废掉组队的可能。
难道明天就是?
江寻走到洞口,望着营地方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暮色漫上来,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亮了起来。
今晚,应该还会有事。
老鬼不会放过涨潮的机会。
深夜,涨潮声如期而至,轰隆的浪声拍打着礁石,盖过了营地里的呼吸声。
陈三安排了四个人守夜,四角各站一个,盯着营地四周。他自己也不敢睡,攥着骨刀坐在帐篷口,眼睛瞪得溜圆。
他倒要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今晚还敢不敢来。
一更天,无事发生。
二更天,风有点大,吹得椰叶沙沙响,还是没人。
到了三更天,涨潮最盛的时候,最西边的守夜人突然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脚步声。
很轻,很碎,从西边的林子里过来,不止一道。
十道?二十道?
数不清,密密麻麻的,像有一群人正从林子里走出来,围着营地慢慢转圈。
“谁……谁在那儿?!”他颤声喊了一句,举起火把往那边照。
火光晃了晃,林子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可脚步声还在。
不仅西边有,北边、东边、南边,都响了起来。
四面八方全是细碎的脚步声、刮擦岩石的沙沙声,像有无数道影子,正沿着营地的边缘慢慢踱步,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有鬼!好多鬼!”
守夜人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营地里的人瞬间惊醒,纷纷跳起来举着武器四下张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脚步声太真实了,围着营地一圈圈转,时远时近,像一群索命的恶鬼,正等着冲进来把他们撕碎。
“点火!把所有火把都点上!”陈三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橘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营地。
四周空空如也。
没有影子,没有人,连脚印都没有。
可脚步声还在。
就在火光之外的黑暗里,一圈圈地绕着。
“别装神弄鬼!有种出来!”陈三举着刀对着黑暗乱挥,额角全是冷汗。
回应他的,只有浪声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没人敢冲出去。
谁也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冲出去会不会直接没命。
所有人挤在营地中央,背靠着背,举着武器对着四周,一夜没敢合眼。
那脚步声,也整整响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涨潮退下去,脚步声才跟着慢慢消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脱了力,瘫坐在地上。
一夜的精神折磨,比打一天架还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出去……出去看看……”陈三哑着嗓子下令。
两个胆大的队员举着刀,小心翼翼地走到营地边缘。
刚踏出两步,其中一个人就僵住了,指着树干,牙齿打颤:“你们……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营地周围一圈的椰树干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十七轮纹路。
一道挨着一道,歪歪扭扭,像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营地里的人。
刻痕很新,木渣还落在树根下。
不是幻觉。
昨晚真的有东西,围着营地刻了一整夜的痕。
他们被包围了。
“是他……是那个老东西……他把我们圈起来了……”有人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他要把我们一个个都玩死……”
陈三站在原地,看着一圈刻痕,浑身冰凉。
他想不通。
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一切?
难道真的是鬼魂?
就在这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意识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第三阶段第5日,规则迭代更新】
【1. 固定结对机制永久废除,每日凌晨随机匹配当日结对对象】
【2. 聚集惩罚生效:2人结伴停留超1小时,当日配额上浮20%;3人及以上结伴,每人配额上浮50%;人数越多,惩罚系数越高】
【3. 当日配额仅可从结对对象身上获取,共享、代交一律无效】
【4. 生存物资仅限本人兑换,不可交易、不可转移】
【5. 当日上缴标准上调:活体软骨5g/人,坏死组织不予认可】
提示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不能组队?
组队还会涨配额?
物资不能交易,只能自己换?
那……那他们聚在一起还有什么用?
抱团不仅没用,还会死得更快?
陈三的脸瞬间白得像纸。
他这个老大,本来就是靠整合队伍、压榨弱者才坐稳的。现在规则直接废掉了组队的可能,没人需要抱大腿了,他这个老大,还有什么用?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有人眼神闪烁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联盟,碎了。
从规则砸下来的这一刻起,就彻底碎了。
没人再看陈三一眼。
在活命面前,老大、同盟、人情,全都一文不值。
江寻站在椰林边缘,把系统提示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向营地周围刻满纹路的树干,又想起了石桌上“明日裂盟”那四个字。
老鬼早就知道规则会改。
甚至……他可能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规则迭代。
昨晚的围营脚步声,树干上的刻痕,根本不是单纯的恐吓。
是提前给他们送的终场通知。
告诉他们——抱团的日子,结束了。
江寻缓缓握紧了手里的解剖刀。
从今天起,这座岛上再也没有同伴,没有阵营。
每个人都是猎手,每个人也都是猎物。
而老鬼,会站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这场大逃杀,慢慢推向高潮。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退回密林深处。
真正的死斗,现在才开始。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先一步找到老鬼的破绽。
不然,下一个死在规则和猜忌里的,就会是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