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夜,比往常安静。
继母和苏婉清比苏小满先到府。继母沉着脸径直回了佛堂,苏婉清则把自己锁进了房间。丫鬟们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然后是第一个茶盏摔碎的声音。清脆的碎裂声穿透门板,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第二个,第三个。继母的佛堂里珠子捻得飞快,但一下都没停,像是已经预料到了。
苏婉清的房间已像台风过境,茶盏碎了三只,妆奁推倒在地,首饰散了一地。铜镜被掀翻,压在绣花鞋上,桌上的点心盘子扫到了墙角,碎瓷混着桂花糕,狼狈不堪。丫鬟跪在地上收拾,不敢抬头。
“出去。”苏婉清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丫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苏婉清坐在床沿,垂着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眼眶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苏小满站在殿中央,抬手,踢腿,转身。太后笑了,皇帝赐号,满殿叫好。而她坐在后排,连宫廷茶点都没吃成。
继母推门进来时,看到满地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走到苏婉清面前,坐下。“哭够了?”
苏婉清抬头看着她。“母亲,我不甘心。”
继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甘心就忍着。”
“母亲!”苏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哪里不如她?我比她努力千百倍!我三岁认字五岁学诗七岁练琴十岁参加选拔,我哪一样不比她强?凭什么她跳个乱七八糟的舞就能让太后开心?凭什么?”
继母看着她,目光复杂。她看见自己年轻时,也曾在深夜里问过同样的问题。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婉清,”继母伸手按住女儿的肩,“她不是真的废物。她是在装。”
苏婉清愣住。“装?”
“她那个舞,我让人查了。不是舞,是操。军中练操的动作。没人教过她,她自己学的。”继母的声音沉下来,“她从头到尾都在装。装傻、装废、装不会。就是为了等今天。”
苏婉清的手抖了一下。“所以她……一直在骗我?”
“骗所有人。”继母站起身,“所以你不能急。急就会输。她装了这么久,我们也要学会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出错,等她得意忘形。那时我们再出手。”
苏婉清攥紧了拳头,通红的目光里有恨也有泪。她想起这十几年,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半个时辰背书,每夜比别人晚睡一个时辰练字。她以为努力就能赢,但苏小满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母亲,我真的……不如她吗?”
继母沉默了。这句话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夜色越来越深,苏婉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苏小满站在回廊拐角处,听完了大半。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路过。
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问:“宿主,你在听壁角?”
苏小满:路过。
系统:“路过分明听了半盏茶的功夫。宿主,你不同情她吗?”
苏小满转身,脚步声放得很轻。“同情归同情。”
“那——”
“她欺负我的时候也不含糊。才女选拔上的嘲笑,茶会上的泼茶,继母那些栽赃的事她哪一件不知道?”苏小满推开院门,“同情归同情,但那是她自己的路。我帮不了她,也没必要帮。”
系统想了想。“那你刚才说‘妹妹这一生太想赢了’——”
“是实话。”苏小满走进房间,躺回床上,“她太想赢,所以输不起。但人这一辈子,哪能永远赢?”
系统没有反驳。它知道苏小满说的是对的。同情和圣母是两回事。苏小满不恨苏婉清,但也不会去救她。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苏小满正要闭眼,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才女榜那边派人来了!”
苏小满睁开眼。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函,气喘吁吁。“才女榜主办方送来的!说……说要大小姐重新参加一轮才女复试!”
系统猛地坐直了——如果它有身体的话。“复试?什么复试?”
苏小满接过信函,拆开扫了一眼。信上写得客气,措辞文雅,但意思很清楚——“鉴于苏姑娘在才女选拔中的表现存在争议,主办方决定增设一轮复试,特邀苏姑娘及其他数位上榜者参加,以示公允。”
苏小满把信放下。“其他数位上榜者?谁?”
丫鬟摇头。“来人没说,只说名单会在复试当日公布。”
苏小满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退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系统炸了:“复试!他们让你重新考!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苏婉清?不对,她在房间里哭呢,没空。继母?她佛堂坐着呢。张贵妃?还是太子妃?”
苏小满把信又看了一遍。“不知道。但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那你怎么办?”
苏小满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去。”
“去?!你不怕他们出什么幺蛾子?”
“怕。”苏小满拉过被子,“但怕也得去。不去就坐实了‘有争议’这个说法。去了,至少能看看是谁在背后推。”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你最近是不是变主动了?”
苏小满闭上眼睛。“不是变主动。是别人不让我躺。”
系统没再问了。但它看着苏小满枕下那封信,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才女选拔都结束多久了,突然搞什么复试?而且偏偏选在苏小满刚封了“自在居士”之后——这不像是巧合,像是有人故意要压她的风头。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张脸。苏婉清的房间灯灭了,佛堂的灯也灭了。苏府沉入黑夜,但苏小满知道,这夜不会平静太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复试。她还没想好怎么应付,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不管是谁在背后推,她都不会让那人如愿。
“系统。”
“嗯?”
“明天帮我查查,才女榜主办方背后是谁在管。”
“收到。”
苏小满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枕下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和安稳日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