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峦山山道蜿蜒,暮春山风褪去渊底刺骨湿冷,只剩草木淡苦清气缠衣。
一行人负伤慢行,脚步皆带着战后透支的滞涩,无人多言。
小七的伤口经沿途草药简单包扎,血势勉强止住,布料粘连皮肉,每迈步都牵扯骨缝钝痛,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断崖溶洞方向,眼底仍有余悸。
渊底那道万古祟鸣,直至踏出山林地界,依旧隐隐缠在神魂深处,挥之不散。
老周肩头伤口皮肉外翻,面色始终沉凝,一路留意周遭地脉气息,指尖始终扣着镇阴符箓,提防断阴余党半路伏击。
苏先生调息时垂眸捻诀,指尖纯阳符火往复游走经脉,压制蚀渊残留阴毒,方才渊底大战耗损大半修为,周身气息不复平日温润沉稳,略显虚浮。
最虚弱者仍是陈砚。
逆行精血、阴阳契强行联动神魂、经脉阴阳炁对冲三重内伤叠加,
阴九黑眸淡漠扫过周遭山林,神识铺展方圆十里,但凡有一丝阴炁异动,都会第一时间掐灭,为陈砚隔绝所有外界惊扰。
“还有三里,抵达苍峦驿站。”老周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山下炊烟村落,指着山道尽头青灰檐角沉声开口。
日落西山,暮色浸染山林时,众人终于踏入驿站院门。
入夜后,苍峦山月凉如水,晚风寂静。整片村镇夜色安稳,鸡鸣犬吠如常,一派俗世平和光景。
陈砚独坐静室榻上,褪去外衫,脖颈黑白阴阳烙印在烛火下清晰分明。
承命玉牌悬于身前半空,黑白双炁缓慢流转,自主梳理撕裂神魂,修补逆行破损经脉。
阴九倚在窗边,闭眸凝神,一缕本源阴炁织成薄网,覆满整间静室,挡住外界夜色杂气,护住陈砚调息不受打扰。
“渊底封纹,有无松动迹象?”陈砚阖着眼,嗓音沙哑轻淡,神魂受损后语声气力不足。
白日离渊前,阴九所下本源封纹锁死幽岐枯躯生机阴毒,按常理,至少可封禁一月有余。
阴九眸眼未睁,神识连通地底镇阴渊地脉,淡淡回应:“封纹完好,肉身死寂,无自主挣脱之力。”
幽岐肉身早已被抽尽神魂,经脉僵化腐朽,连调动一丝阴力都做不到,只能永久困死白玉石台,绝无自行脱困可能。
这一点,众人从未多虑。
多虑的,从来都是那缕遁入地脉、携带着断阴核心秘辛的血色残魂。
陈砚指尖轻叩玉面,脑海再度浮现祟主之事,心绪沉凝。
一旁隔壁静室内,苏先生服下养神丹,盘膝打坐。老周在外堂擦拭桃木刃,刃身朱砂映灯火,眉头紧锁,复盘整日战局疏漏之处。唯有小七伤势较轻,服药后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整座驿站,安稳沉寂,休养一夜无波。
直至翌日卯时,天光初亮,晨雾漫过山腰。
地脉监测罗盘,骤然疯狂爆转!
嗡——!
刺耳震鸣瞬间撕裂驿站清晨宁静,院内暖润晨光像是被无形力量截断,驿站上空半边天色瞬间暗沉发黑。
“地脉阴炁暴走!西南方向,破开了阳世阴隙!”苏先生死死按住失控罗盘,罗盘指针直接崩碎开裂,盘面阴黑雾气渗透而出。
静室内,陈砚骤然睁眼,眸底黑白阴阳炁一闪而逝,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悸动。
不是渊底幽岐枯躯的阴息。
是幽岐那缕血色神魂,独有的偏执阴冷气息!
阴九瞬间睁眼,周身戾气骤然迸发,语气冷彻刺骨:“幽岐成功夺舍了。”
同一瞬,苍峦山西南十里,临河太平村镇上空。
一道狭长漆黑裂痕凭空撕裂晴日天光,裂痕边缘翻涌蚀渊灰黑阴雾,腥臭阴风席卷整片村镇,白日天光被阴雾遮蔽,白昼顷刻沦为昏冥。
裂痕中央,一道黑衣人影缓步踏出。
身形清瘦,眉眼骨相清冷,正是此前见事不妙逃走的玄冥,此刻他瞳色尽数染成血红色,眼底毫无自我神志,肢体动作僵硬滞涩,脖颈经脉爬满和幽岐同源的血色咒纹。
他双唇紧闭,全程无法自主言语,周身阴力暴涨数倍,远超玄冥本身修为,一身气力尽数被外来神魂操控。
正是遁走地脉、辗转一夜、精准夺舍玄冥肉身的幽岐残魂。
昨夜众人安心休整之时,血色残魂顺着祟主地脉咒丝,悄无声息潜入玄冥藏身地,顷刻夺舍控躯。
咔咔——
白日阴隙不断拓宽,裂痕之内,源源不断蚀渊阴煞、低阶渊祟顺着缝隙涌入阳世,落地即啃噬村镇生灵阳气。
街边晨起劳作村民浑身僵滞,阳气被阴煞抽离,面色飞速灰白倒地,村口鸡鸭牲畜瞬间暴毙,血肉干瘪成壳。
村镇哭喊、惊叫声穿透晨雾,顺着风势直直传入山脚驿站。
“夺舍玄冥,破开阳间固定阴隙,引渊祟入世。”苏先生快步踏出静室,衣袍带风,指尖纯阳符火急促燃起,面色彻底凝重,“他不是来厮杀,是来打通渊底与九州阳世的互通通道的。”
此前镇阴渊,是唯一连通阴阳的主通道。
如今幽岐借玄冥之身,在九州地脉薄弱处,强行破开次级阴隙,批量放渊祟入世,瓦解人间各地镇阴阵。
老周握紧桃木刃,快步冲出院落,望向西南漫天黑雾,沉声开口:“昨夜休整,是我们大意了,祟主地脉咒丝连通九州,幽岐残魂一夜便可抵达任意备选躯壳之处。”
陈砚起身下床,承命玉牌贴合心口,经脉内伤未愈,起身一瞬依旧气血翻涌,阴九即刻扶稳他腰身,本源阴炁稳稳托住他身形。
抬眸望向西南暗沉天色,人间烟火被阴雾倾覆,苍生惊扰。
陈砚眸色褪去平和,只剩清冷沉肃,脖颈阴阳烙印微微发烫。
渊底枯躯留守,无人惊扰。
残魂借躯入世,搅动阳尘。
断阴蛰伏完毕,人间阴阳平衡,彻底被撕开缺口。
阴九垂眸看向身侧之人,语声低沉:“要去吗?”
陈砚迎着扑面阴风,指尖攥紧玉牌,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去。”
衡阴之路,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