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退下后,军营陷入一种奇异的静。十万大军已列阵整肃,兵甲在身,战马衔枚,炊烟散尽,饭食收碗。点将台前的黄沙上还留着方才将士跪地时压出的痕迹,深浅不一,如潮水退去后的滩涂。龙允未归主营,也未入中军帐,而是转身便走,披风贴着后背绷直,脚步沉稳,踏过校场边缘的碎石路。
他走得很慢,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亲卫队长雷烈紧随其后,手按刀柄,目光扫视四周。他知道主帅此刻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护卫靠近——只需要一条通向决策的路。
龙允穿辕门而出,越过两排持戟立哨,步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初燃,三盏铜灯悬于梁下,映得沙盘清晰可辨。京城缩影立于中央,四门高耸,护城河环绕,宫阙层层叠叠,御道笔直如线。沙盘边角插着数十面小旗,红为己方,黑为敌据,西门外围已布满红点,东南段城墙则仅有一支孤旗斜插,旁注“塌陷修补”四字。
龙允立于沙盘前,未落座。
他盯着南门偏东那段墙体良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处修补痕迹,指腹沾上些许细沙。三年前暴雨冲垮城基,工部抢修半月,用的是次等夯土与松木桩,承重不足。此事朝中知情者寥寥,但他记得——当年他奉旨巡防京畿,亲自验过这段墙基。
“传工造营、辎重队、破城营。”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铁钉入木,
“半个时辰内,列阵待命。”
传令官立于帐口,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龙允仍不动。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八字:**月照西楼**。字迹瘦硬,锋芒内敛,落笔无顿挫,似刀刻而成。写罢,折成方胜,封入油纸筒,交予帐外候命的黑衣信使。
“送入千面坊。”
“原话带到风离。”
“子时启门。”
信使接过筒信,低头退下,身影迅速隐入营帐深处。
帐内只剩龙允一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沙盘上方悬挂的地图——那是由三十张羊皮拼接而成的京畿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官道、山丘、水源与暗渠。他的目光停在东南段城墙外那片低洼地,常年积水,杂草丛生,守军素来轻视,巡逻稀疏。
正是此处。
他收回视线,再度俯视沙盘,右手缓缓抽出苍雷剑。剑未出鞘,仅以剑柄轻点沙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声极轻,却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片刻后,帐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三营主官鱼贯而入,跪地听令。
工造营统领禀报:云梯已备二百七十具,余三十具正在赶制,卯时前可全数交付;攻城车轮轴已加固,加装铁箍三层,可承重逾万斤;火油箭五千支已分装入箱,每支裹湿麻防潮。
龙允点头,未语。
辎重队呈上粮草清单:全军三日口粮齐备,饮水车满载,备用马料堆积如山;另有三百辆平板车改装为盾车,覆生牛皮与铁板,可供步卒推进至城下五十步。
破城营统领请示主攻方向。
龙允终于开口:“主力佯攻西门。”
“玄甲军携云梯,突袭东南段缺口。”
“若守军放火油,弓弩手以湿毡掩护,分三波轮射压制。”
诸将记令,抱拳退出。
帐内复归寂静。
龙允将苍雷剑归鞘,转身掀帘而出。
天光尚早,日头偏西,营地内外忙碌非常。工匠在空地上焊接云梯队节,士兵搬运火油桶,医官清点伤药,骑兵检查马蹄铁。一切都在无声中加速运转,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呼吸。
龙允未作停留,径直走向辕门外。
“备马。”
“带千里镜。”
亲卫牵来黑马,鞍鞯齐整,缰绳紧束。他翻身上马,兜帽拉起,遮住左脸剑疤。十余亲卫随即策马跟上,一行人悄然离营,沿北麓小道下行,绕过前锋哨卡,直抵京郊三里外一处荒丘。
此地地势略高,可俯瞰京城南面城墙。
龙允下马,取下背上包裹油布的千里镜。镜筒铜铸,两端镶银,拉开三节,视野陡然拉近。他举镜扫视,先看西门——果然旌旗密布,城楼上有弓手轮值,角楼设瞭望台,显是重兵把守。
转而东移,目光落于东南段城墙。
墙体确有修补痕迹,新旧砖石交错,泥灰颜色深浅不一。墙高约二丈六尺,比其他段矮半尺,且外侧土坡因雨水侵蚀形成缓坡,利于架梯。更关键的是,此处正对一片废弃作坊区,残垣断壁间可藏伏兵,而城楼上视野受限,西北角楼与西南角楼之间存在盲区。
他放下千里镜,抽出苍雷剑。
剑尖入土,在地面划出一道直线,又横向截断,勾勒出进攻路线。
“此处登城。”
“百人一队,分五波推进。”
“第一波架梯,第二波攀援,第三波清楼,第四波控门,第五波接应。”
“弓弩营分左右翼,压制两侧角楼。”
“若遇火攻,湿毡举顶,火箭还击。”
亲卫队长记录完毕,低声确认:“是否派斥候再探?”
龙允摇头。
“不必。”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
“现在比的,不是谁更隐蔽。”
“是谁更快。”
他说完,缓缓起身,摘去兜帽。
夕阳斜照,映得他左脸剑疤泛出淡金。风吹动披风,猎猎作响。他遥指城门楼上那面飘扬的曜日旗——那是太子亲立的帅旗,金线绣日,四爪蟠龙,象征储君之尊。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
“今夜子时。”
“我要站在那上面。”
亲卫们屏息,无人应答。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说给城里的敌人,是说给那些曾将他推入风雪谷的人,是说给所有以为他只会跪着求饶的人。
风自北来,卷起黄沙,扑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久久伫立,目光未曾偏移。
身后,一名传令兵快马奔至,下马跪报:工造营最后一具云梯已完成,全数验收合格;辎重队三百盾车已推至前线集结区;破城营五百精锐已换轻甲,随时可发。
龙允只道:“传令各营,申时末完成最后检校,酉时就位,亥时潜行,子时攻城。”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又站了一阵,才翻身上马。
归途途中,天色渐暗,营中灯火次第点亮。苍雷旗尚未升起,但每一面战旗都在风中鼓荡,如同心跳。
他回到中军帐,未歇息,未进食,只是立于沙盘前,再次确认各营位置与进攻序列。地图上的红点已重新分布,东南段城墙外密布小旗,形如利齿咬向城垣。
帐外传来脚步声。
副将入内,低声禀报:“千面坊回讯,八字已收到,回应八字——‘星垂平野’。”
“风离已安排妥当。”
“城内七处暗哨皆在待命。”
龙允微微颔首。
“墨影那边呢?”
“黑龙阁总署传来消息,所有死士已潜入预定位置,只待信号。”
“好。”
他终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案上,脊背挺直,眼神清明。
怒意仍在,却被压进骨髓,化作冷静的杀机。
他知道,今夜不是复仇的终点。
而是清算的开始。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天已全黑。
帐外,战马轻嘶,兵器轻碰,士兵列队的脚步声连绵不绝。整个营地进入最后的沉默备战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那一声令下。
他起身,走向帐门。
掀帘而出,仰望夜空。
星斗低垂,银河如练。
他望着南面城墙的方向,嘴唇微动,极轻地说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