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天光未明。
风自北麓卷过旷野,吹得中军旗下黑色大纛猎猎作响。龙允立于旗下,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火把映照下如陈年裂痕。他未披斗篷,也未戴盔,只将苍雷剑横握身前,剑尖垂地,刃口朝内。十万大军静伏于后,盾阵压地,云梯斜扛,投石车绞索绷紧如弓弦拉满。
城头灯火连成一线,箭楼之上人影攒动,守军已察觉营中异动。西门瓮城两侧火盆骤然加薪,烈焰腾起数尺,照亮护城河水面泛着铁灰色的波光。滚木礌石堆叠于女墙之后,弓弩手分列垛口,箭矢搭弦,只待一声令下。
龙允抬眼,望向京城高耸的城墙。砖石厚重,历经百年风雨,却挡不住今夜血战。他记得十二岁那年随父入京,站在东华门外仰头看这城楼,曾问:“此城可破否?”父亲答:“坚若磐石。”如今他站在这里,不再是那个仰望宫阙的少年,而是要亲手劈开这磐石之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苍雷剑离地三寸,剑锋指向城门。
“攻。”
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落入千军万马耳中。
刹那间,战鼓轰鸣,十面巨鼓齐擂,声如惊雷炸裂长空。号角随之长啸,低沉悠远,直贯云霄。投石车绞索吱呀作响,三十架重型砲架同时发力,巨石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挟着呼啸之声砸向城门与箭楼。
第一轮落石击中西门瓮城外壁,砖石崩飞,尘土冲天。第二轮砸上箭楼,木梁断裂,火盆倾覆,火焰顺着垂帘烧上屋顶。第三轮直击城门上方匾额,“承天之门”四字被一石击碎,残片坠地。
与此同时,三路云梯兵自盾阵后疾步推进。每队百人,肩扛攻城梯,身背短刀,腰缠绳索。前方盾阵如墙而行,八尺高青铜巨盾交错排列,形成移动壁垒,掩护后方渡壕。
护城河宽三丈,深两丈,唯有浮桥可通。叛军早有防备,昨夜已焚毁主桥,仅余两处临时木板搭接,窄且不稳。先锋营率先抢桥,盾手踩水而过,后方梯兵紧随其后。刚至中段,城头火箭如雨射下,引燃木板,火势迅速蔓延。
一名旗手倒在桥头,黑龙战旗脱手坠入水中。龙允目光一凝,当即弃马,执剑跃出中军阵列。他身形如电,几步跨至前线,在流矢横飞之中俯身捞起战旗,一手持苍雷格开斜刺里射来的一支劲箭,另一手将旗杆稳稳插入泥地。
“举旗!”
身后将士齐吼应和,士气大振。盾阵重新合拢,梯兵冒火突进,终于抢过浮桥,抵达城墙根下。
左侧第一架攻城梯竖起,重重撞在女墙上。两名士兵攀援而上,尚未登顶,城头滚木轰然砸落,一人被当场击中头部,坠下摔死;另一人挂在梯侧,挣扎欲上,却被长矛自肋下刺穿,拖回城头斩首示众。
第二架、第三架梯次第竖起,喊杀声震天动地。叛军毫不退让,礌石如冰雹倾泻,砸断两架云梯,又有数名登城兵被沸油浇中,惨叫坠亡。箭楼上弓弩手轮番射击,压制攻方抬头之机。
龙允立于盾阵最前沿,火光照亮他半边面容。他盯着城头战况,见攻势受阻,眉头微蹙。此时一轮投石再度腾空,五块巨石齐发,其中一块正中西北角箭楼支柱,整座箭楼剧烈摇晃,瓦片纷飞,守军惊呼躲避。
便是此刻!
他猛地抽出苍雷剑,剑锋一挑,割断腰间束带,脱去外袍,露出精悍身躯。随即单手持旗,大步向前,跃入最左侧尚未倒塌的攻城梯下方。
“让开!”
两名正欲登梯的士兵回头认出主帅,慌忙避让。龙允一脚踏上梯脚,双手交替攀援,动作迅捷如猿猴。苍雷剑咬住牙间,战旗绑于背后,整个人贴着梯身向上疾行。
城头守军立即察觉,数名弓手调转方向,箭矢密集射下。一支劲箭擦过他左臂,撕裂衣袖,皮肉翻卷,血珠溅在脸上。他不闪不避,只将头一偏,任由血迹顺颊滑落。
滚木再次推下,砸断梯子中部一节。龙允在断裂瞬间飞身跃起,左手抓住断裂处残木,借力翻身而上,右腿蹬踏墙面,硬生生将身体送回梯上。他拔出苍雷,挥剑格开迎面劈来的长矛,顺势削断对方手腕,那人惨叫后退。
又有一支火箭射来,擦过他肩头,点燃了背后的战旗一角。火焰顺着布面迅速蔓延,灼热扑面。他仍不停歇,反手将燃烧的旗帜掷向城头,火团落地,引燃堆放的干草,浓烟顿起。
趁敌军慌乱之际,他再度加速攀爬。距城头仅余三丈,已有守军持刀列阵等候。他左手紧握梯木,右手持剑蓄势,目光锁定女墙缺口。
风自城下吹上,卷起他散落的发丝。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永不熄灭的战魂。
他知道,她还在等着。
不是为了王妃,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那个曾在雪夜里背她出火场的少年承诺——我不会丢下你。
他低喝一声,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如黑鹰掠壁,腾空而起,一手攀上女墙边缘,五指深深嵌入砖缝。
城头守军齐声怒吼,七八柄兵刃同时劈下。
苍雷出鞘,寒光乍现。
第一刀被格开,第二矛被挑飞,第三人尚未近身,咽喉已被剑尖洞穿。鲜血喷涌,染红他半幅铠甲。他一脚踹开尸身,单膝跪于城头,喘息粗重,却未低头。
身后梯子仍在晃动,更多将士正奋力攀登。他缓缓站起,将苍雷插回鞘中,转身面向城内,立于女墙之上,身影被火光照得如同战神降世。
下方叛军惊骇后退,无人敢上前。
他未下令,未呼喝,只是站着。
但这一站,已胜千军万马。
远处禁苑深处,密室依旧黑暗。
苏清婉仍端坐蒲团之上,腕间绳索未解。她听见外面传来隐隐轰鸣,起初以为是雷声,继而分辨出那是战鼓与石弹破空之声。
她轻轻闭上眼。
来了。
她没有动,也没有笑,只是将双手缓缓翻转,手心朝上,如承接天露。
风从门缝钻入,带着一丝硝烟的气息。
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她也知道,那个人,从来不会食言。
城头之上,龙允立于战火中央,望着皇宫方向。
他的前方是刀山箭雨,身后是十万铁甲。
而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他未曾回头,也不必回头。
因为这一战,只为一人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