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天光未明。
龙允立于女墙之上，火光照亮他半身铠甲，血痕自左臂蜿蜒而下，滴落在砖缝间。他未包扎，也未擦拭，只将苍雷剑缓缓归入鞘中，五指仍紧握剑柄。城下投石仍在轰鸣，箭楼残火未熄，浓烟卷着灰烬扑上城墙，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向前一步，踩过一具叛军尸首，靴底碾碎断裂的矛杆。前方三丈处，叛军刀阵已列成弧形，七排重甲步卒持盾前压，弓手在其后轮番张弦。女墙两侧，滚木与礌石堆叠如山，守军不断自后方补充，人数远超登城将士。
第一波梯兵仅百人登顶，尚未站稳便遭围杀。一人被长矛贯穿胸腹，钉死在垛口；另一人跃起劈砍，头颅已被战斧削去半边。鲜血顺着墙面流淌，在火把映照下如赤蛇游走。又有两架云梯断裂，坠下的士兵连同攻城梯一同砸入护城河，激起浑浊水花。
龙允低喝一声，抽出苍雷，迎面冲出。
他身形如电，踏着尸骸疾行，剑锋横扫，斩断当先一名盾卒咽喉。那人捂颈倒地，血喷三尺。第二名敌兵举刀劈来，他侧身避让，左手肘击其面门，右手回撩，剑刃自肋下穿入，直透心脏。第三名还未反应，已被他一脚踹中胸口，撞翻身后数人，阵型微乱。
他不停步，顺势突进，剑光连闪，四名敌兵接连倒地。血雾弥漫，染红他半幅面颊。身后残存的登城兵见主帅亲战，士气大振，呐喊着冲杀上来，与叛军绞杀成团。
刀斧相击，火星四溅。一名登城兵被砍中肩胛，踉跄后退，却死死抱住敌兵腰身，将其拖向城墙边缘。两人一同跌落，惨叫声划破夜空。又有一人攀上墙头，刚露头便被长枪刺穿喉咙，尸体悬挂在女墙上晃动不止。
龙允喘息粗重，左臂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撕裂，血顺着手腕流至剑柄。他咬牙挺住，挥剑格开斜刺里劈来的战斧，反手一记削斩，敌兵手腕齐根断落，兵器落地。他趁势前冲，一脚踢飞挡路盾牌，剑尖点地借力跃起，凌空劈斩，正中一名指挥官模样的将领肩颈交界处。
那人头颅歪斜，身躯缓缓倒下。
阵线终于被撕开一道缺口。后续云梯已有数架稳住，第二批登城兵陆续攀上，加入战团。叛军开始后退，但并未溃散，反而收缩阵型，以三人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节节抵抗。
战场由宽面拉锯转为窄道混战。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性命。尸体层层叠压，几乎堵住通道。血流成渠，顺着城墙坡度汇向排水槽，滴滴答答落入城下。
就在此时，西门瓮城内侧高台之上，一面黑色令旗突然垂落。
紧接着，旗杆顶端赫然悬挂一颗人头——正是副将级将领的首级，面目可辨，双目圆睁。守军中有识得者惊呼出声，阵脚顿时动摇。
原来黑龙阁暗杀队早已潜入。他们自南段排水暗渠脱去湿衣，换上叛军制式皮甲，混迹于后勤杂役之中。待城头激战正酣，便借火光掩护，贴墙潜行至指挥所后窗。一人以短刃撬开窗栓，三人鱼贯而入，瞬息之间斩杀主将及其两名亲卫，得手后迅速撤离，沿途未留活口。
高台上岗哨发现异常时，刺客早已隐入巷道。而那颗悬挂的头颅，已在风中摇晃。
前线守军目睹此景，士气骤降。有人转身欲逃，却被督战队当场斩杀示众。但恐慌已如瘟疫蔓延，弓手放箭节奏紊乱，刀阵推进迟缓，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松动。
龙允抓住时机，率残部向前猛攻。他一路斩杀阻路敌兵，脚下踏过断肢残躯，剑锋所向，无人能挡。有敌将持双戟迎战，交手三合，被他一剑挑开防御，苍雷直贯咽喉。又有一队亲卫围上，他旋身挥剑，剑气逼退左右，再猛然前刺，贯穿中间一人胸膛。
他越战越近，终于抵达城门楼外。
最后一名叛军主将立于台阶之上，身披铁鳞重甲，手持九环大刀。他身后尚有三十余名精锐亲卫，皆为二皇子私兵中的死士，个个目露凶光，毫无退意。
“龙允！”那主将怒吼，“你不过一介边将，也敢犯上作乱？”
龙允不答，只将苍雷横于胸前，缓步上前。
台阶共九级，他踏上第一级时，对方挥刀劈来。刀风呼啸，带起一阵劲风。他侧身避过，剑锋自下而上撩出，削断对方刀环。第二级，敌将变招横扫，他矮身钻入其怀中，左拳击其肋骨，右剑斜挑，割破其大腿动脉。血顿时涌出。
第三级，亲卫围上。他旋身格挡，剑光如轮，一人手臂被齐肘斩断，哀嚎倒地。第四级，两名敌兵合击，他佯退半步，诱其前冲，随即突进，苍雷穿喉而过，再拔剑横扫，斩断另一人脖颈。
第五、第六、第七级，他步步登临，身上又添两处刀伤，皆在肩背，未及要害。第八级，主将已退至门前，手中仅剩半截断刀。第九级，龙允跃起，凌空一刀劈下。
苍雷贯穿头盔与颅骨，自眉心直入，后脑穿出。主将身躯僵直片刻，轰然倒地。
亲卫见主帅毙命，斗志全失，有人弃械跪地，有人转身奔逃。龙允不追，只低头看向主将腰间——一枚青铜钥匙系于革带之上。
他伸手取下，转身走向厚重铁门。
门高三丈，外包熟铁，内嵌横闩两条，每条重逾千斤。机关绞盘设于楼内，此刻已被破坏，只能人力开启。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机关，咔哒一声，第一条横闩滑开。他甩掉披风，双手抵住门沿，发力推拉。
铁门沉重，吱呀作响。血从他肩部灼痕渗出，混着汗水滴落地面。他咬牙推动，第二条横闩终于松动，缓缓退出槽位。
轰——
一声巨响，西城门向内洞开，露出城内幽深街巷。
晨风自门外吹入，卷起尘土与灰烬。远处大军已闻讯而动，马蹄声如雷逼近。但他未回头，只立于门槛之上，一手扶门，一手握剑，身影被初升天光勾勒成一道黑线。
城墙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火在断梁间明灭，映照着他冷峻面容。
他站着，便是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