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残烟,西城门洞轰然敞开的巨响尚在街巷间回荡。龙允立于门槛之上,血染玄甲,左臂伤口因推门时用力再度撕裂,血顺着指节滴落在铁门铰链处,发出轻微的“嗒”声。他未作停歇,抬脚跨过门槛,靴底碾过一具倒伏的叛军尸首,碎骨在砖石上刮出短促的响动。
他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尘土混着灰烬腾空而散。身后,八千玄甲骑兵列阵待发,铁蹄踏地,声如闷雷。龙允单手执缰,另一手持苍雷剑,剑尖垂地,血痕自刃口缓缓滑落。
街口十步外,叛军残部已列阵迎敌。三排重甲步卒持盾前压,弓手藏于其后,箭镞寒光点点。街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屋檐高耸,形成天然隘口。叛军主将立于阵后,披铁鳞甲,握九环刀,目视龙允,嘴唇微动,似在下令死守。
龙允未动。
他端坐马背,目光扫过敌阵。盾阵虽成形,但前列士兵肩头微颤,有人低头避其视线,后排已有士卒悄然松手,长矛斜倚墙角。一名年轻士兵咬唇不动,手中刀柄已被汗水浸湿,指节泛白。
风自城外吹入,卷起断旗残幡,掠过尸堆,带起一阵腐腥。龙允缓缓抬手,将苍雷剑举过头顶。
剑身映着初升天光,血迹蜿蜒如赤纹。
“降者不杀!”他开口,声如雷霆炸裂,震得街面瓦砾轻跳,“负隅顽抗,株连九族!”
声音沿长街直贯而去,撞上两侧高墙,回音层层叠叠,竟似千军同吼。街口叛军阵中,数名士兵肩膀猛然一抖,一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到身后同袍脚背,引发一阵骚动。
主将怒喝:“稳住!放箭——”
话音未落,那名年轻士兵突然抛下长矛,扑通跪地,嘶声喊道:“不打了!我们是被逼的!”他摘下头盔,满脸泪痕,仰头望向龙允,声音颤抖却清晰,“我爹是庄户人,被抓来充军……我不杀,我不杀!”
此言如引信落地。
刹那间,数十名士兵相继弃械。长矛、腰刀纷纷坠地,叮当乱响。有人脱去头盔,有人撕开衣襟,露出内里粗布短衫。一名老兵跪地叩首,老泪纵横:“将军饶命,我们不是逆贼,是二皇子强征来的边民啊!”
阵线彻底瓦解。
主将暴怒,挥刀欲斩逃兵,却被身旁亲卫死死抱住。他怒目圆睁,厉声呵斥,然四周将士已无人听令。盾阵自行散开,弓手扔下硬弓,退至墙边。整条街口,除主将与十余名死士外,其余皆跪伏于地,双手抱头,口中齐呼:“不打了!我们是被逼的!”
龙允仍端坐马上,未有丝毫动作。他目光越过跪地降兵,落在那主将身上。那人持刀而立,浑身紧绷,眼中尽是绝望与不甘。
“你可愿降?”龙允问,声不高,却字字入耳。
主将不答,只将九环刀横于胸前。
龙允不再多言,右手一挥。
身后亲卫立即策马上前,分列街道两侧。为首校尉高声下令:“降者靠墙跪坐,双手抱头,违令者斩!”数十名玄甲兵迅速推进,将投降士兵逐个押至街边,令其背靠墙壁,不得妄动。
地面血水与尘土混成泥浆,跪伏者衣甲尽污,却无一人反抗。一名少年兵蜷缩墙角,浑身发抖,亲卫走过时,他竟低声哀求:“别杀我娘……她还在村子里……”
龙允目光扫过,未作停留。
他策马缓行,穿过街口,踏入主街前段。战马踏过遗落的兵器与破碎头盔,铁蹄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街道渐宽,可容五骑并驰,两旁商铺林立,门板紧闭,窗缝后隐约有人影窥视。
前方百步,仍有零星抵抗。
两名叛军死士藏于左侧酒楼二楼窗台,弯弓搭箭,箭尖对准龙允后心。右侧药铺屋檐上,一名弩手正缓缓拉开绞盘,机括吱呀作响。
龙允似有所觉,却未回头。他左手轻抬,示意身后亲卫暂勿追剿。
“肃清死角,活捉拒降者。”他沉声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后方,“通道优先。”
校尉立即领命,调派两队骑兵绕行侧巷,包抄屋后。另派十名步卒持盾上前,在街心列成半月阵型,掩护主力推进。
龙允继续前行,战马缓步,每一步都踏在血迹与碎瓦之间。他目光扫视街巷深处,远处钟鼓楼轮廓隐约可见,那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街面逐渐干净,投降士兵已被尽数押至两侧,空出中央通道。
一名亲卫策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东侧巷道发现暗哨三人,已控制。”
龙允点头,未语。
前方十字路口,数十名降兵仍跪伏于地,阻塞道路。亲卫上前驱离,令其贴墙而坐。一名老卒行动迟缓,被推搡之下跌坐在地,头盔滚出数尺。他未敢拾取,只低头缩肩,双手抱头。
龙允经过时,那老卒忽然抬头,颤声道:“将军……我们真不是逆党……是二皇子派人抓的壮丁,说不去就烧村子……”
龙允看他一眼,未停。
“我知道。”他说。
老卒一怔,随即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龙允继续前行,战马踏过路口,进入主道前端。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内城街巷。晨光洒落,照见远处宫墙飞檐,琉璃瓦泛着冷光。街面宽阔,青石铺就,两侧槐树成行,枝叶已被战火熏黑。
他勒马停驻,立于街心十步处,回首望去。
西城门大开,玄甲骑兵正有序涌入。第一批千人已入城,列阵待命,铁甲森然。街口降兵皆已受控,双手抱头,贴墙而坐,由亲卫看管。零星拒降者藏于高处,尚未清除,但已不成威胁。
他抬起右手,指向街巷深处。
“稳步推进。”他下令,声音冷峻,“肃清死角,活捉拒降者。不得滥杀,不得劫掠。”
校尉抱拳领命,立即传令下去。
骑兵开始分队推进,五骑为组,沿街两侧缓缓前行。步卒随后跟进,持盾警戒屋檐与窗台。另有小队绕行后巷,封锁退路。
龙允仍立于原地,未随军深入。
他抬头望向前方街巷,目光如刀,直刺深处。钟鼓楼方向,一只乌鸦自檐角飞起,划破寂静。远处宫墙之内,隐隐传来钟声,似是早朝将启,又似是丧钟初鸣。
他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中苍雷剑。
剑身血迹未干,映着晨光,如赤蛇缠绕。他用拇指抹过剑脊,拭去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战马微微晃动,鼻息喷出白雾。
他仍未动。
街面安静下来,只有铁蹄踏地的节奏声由近及远。投降士兵低头跪坐,无人言语。风吹过断旗,猎猎作响。
龙允终于抬手,将苍雷剑缓缓归入鞘中。
咔哒一声,剑柄入槽。
他执缰,调转马头,面向内城主道。
此时,第一缕阳光照上他的铠甲,血痕在光下泛着暗金。他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石路上,如一道铁铸的界碑。
他策马一步,踏上主道。
铁蹄落下,敲击青石,发出清越的响声。
第二步,第三步。
他行至街心,停下。
身后,千军万马静候。
前方,街巷幽深,未知未明。
他未回头,只将左手轻抬。
亲卫立即传令:“全军——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