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照透南城窄巷,铁蹄踏街的余音仍隐隐自北面传来。那声音沉闷而持续,如雷滚过青石,是玄甲军正压向皇城主道。分阁二楼箭孔内,一名杀手将劲弩抵在肩窝,指节因久持而泛白。他眯眼望北,视线尽头有烟尘腾起,知是龙允已破东市坊口,主力直逼宫门。
十五人留守此地,并非无备。分阁建于僻巷深处,三面高墙围护,前门铁闸可落锁闭,二楼设六处箭孔,楼后另有枯井通地下暗渠。平日只作情报中转,如今却成孤垒。
院外忽有瓦片轻响。
守在西墙角的三人闻声抬头,未及出声,黑影已自檐上扑下。三柄短刃同时刺入咽喉,血喷三尺,尸身软倒。其中一人临死前右手猛扯腰间铜铃绳,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楼内立时骚动。
十二人从各屋涌出,疾奔主厅。脚步未停,火油味已随风袭来。侧门方向腾起浓烟,烈焰舔上木门,噼啪作响。杀手队长撞开正厅大门,吼道:“关门!上闸!”五人合力推动铁闸,沉重铁链哗啦垂落,嵌入地面槽口。最后一寸合拢时,门外已有刀锋劈在铁皮上,火星四溅。
“上二楼!控箭孔!”队长翻身上阶,左臂负伤处渗出血迹。他是三年前从北疆逃回的斥候,脸上横着一道烧疤,说话时嘴角微歪。此刻眼神如鹰,扫视众人:七人持弩,三人握刀,两人背弓,皆带旧伤,呼吸粗重。
二楼窗板被推开,六张劲弩架于箭孔。对面屋顶跃出十余黑衣,皆蒙面裹巾,手持双刃短刀,正是太子亲训死士。为首者挥手,三人攀墙欲上,刚露头颅,两支弩箭破空而出,一中胸口,一穿左眼,尸体翻落院中。
死士暂缓攻势,退至墙根隐蔽。
烟雾愈浓,顺风灌入楼内。有人咳嗽起来,眼角流泪。队长低喝:“堵窗缝!”两名杀手撕下衣襟浸水,塞住箭孔四周缝隙。火势未熄,侧门木框已焦黑开裂,热浪灼面。
“撑不了多久。”一名持刀杀手喘息道,“药库里的火油桶若炸了,整栋楼都会塌。”
队长不语,只盯着正厅大门。铁闸厚达三寸,但门轴年久失修,方才撞击之下已有松动。他缓缓抽出腰间匕首,插进靴筒,又将长刀交至左手——右臂曾在一次截杀任务中断骨错位,至今使力便痛如针扎。
突然,后窗传来碎裂声。
一块木板被人从外劈开,断裂声响刺耳。两名死士跃窗而入,落地翻滚即起,刀光横扫。守在后廊的两名杀手迎上,一人格挡不及,胸口中刀,仰面倒地。另一人拼死缠斗,却被对方一刀削去半边耳朵,鲜血直流,踉跄后退。
队长闻声冲出,正见第三名死士举刀欲砍破密室门户。他暴喝一声,飞身扑上,右臂挥刀横斩,却被对方矮身避过,反手一刀斜撩,自肩至肘齐根斩断!
血柱喷出,洒满墙面。
队长闷哼一声,未倒。借前冲之势撞向窗口,整个人卡在破洞之间,将两名刚跃入的死士挡在外面。他单膝跪地,左臂颤抖着拔出匕首,咬牙拄地,抬头怒吼:“谁敢踏入此门!”
其余杀手闻声赶来,围成半圆。一人补上窗口缺口,用断梁钉死残框;两人合力拖走尸体,将其靠墙摆放,刀仍握在手中,似仍在守卫。剩下八人列阵正厅,背贴密室门户,刀刃朝外,目视前方。
门外死士暂退。
火势渐弱,侧门未塌,但浓烟依旧弥漫。有人开始干呕,有人以袖掩鼻。一名年轻杀手蹲在地上,手指不停抽搐,刀尖点地,发出轻微颤音。他不过二十出头,入阁未满两年,从未经历过如此死战。
队长仍坐在窗边,右肩只剩血肉模糊的断口,衣袖已被血浸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肢,忽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布条,用牙咬住一头,左臂用力绑紧断处。布条染红,他喘息片刻,抬头环顾众人:“还能战的,站我左边。”
五人上前一步。
另两人重伤昏迷,靠墙而坐,呼吸微弱。还有一人腿中一刀,无法站立,只能倚柱握刀,守在密室门前。
正厅陷入短暂死寂。
铁闸外脚步声再起,密集如雨。死士重整队伍,此次不止二十,而是三十有余。他们不再试探,而是自院中抬出一段巨木,两端系绳,八人抬举,直冲大门。
“撞门!”门外有人低喝。
巨木轰然砸在铁闸中央,震得整座楼宇摇晃。砖灰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铁链微微变形。第二击接踵而至,正中同一位置,火星迸射。第三击落下时,左侧门轴终于崩裂半寸,铁闸倾斜。
“顶住!”队长嘶吼。
五名尚能行动的杀手扑向铁门,以背抵闸,双脚蹬地。第四击落下,一人肋骨断裂,惨叫倒地。第五击,铁链彻底断裂,铁闸向内倾倒三尺,仅靠右侧门轴勉强支撑。
门外死士齐声呐喊,准备破门而入。
楼内十人皆知末路将至。一名杀手默默拆下房梁木条,塞入门缝,又用刀鞘卡紧。另一人割下袍角布条,缠紧松动的门轴。他们不做声,动作却极快,仿佛只要门还立着,他们就能站着。
队长靠墙而坐,左手紧握匕首,横于颈前。他声音低哑:“宁死不留活口。”
众人默然。有人点头,有人闭眼,有人将刀尖对准自己心口。他们不是将军,也不是谋士,只是黑龙阁最底层的杀手,名字不会载入史册,功绩无人传颂。但他们知道,这扇门后藏着三十七份未送出的情报,记录着太子私兵布防、二皇子毒药来源、禁军换防时辰——每一字都可能决定明日战局。
第六次撞击来临。
巨木轰然砸下,铁闸剧烈震颤,右侧门轴发出金属断裂的锐响。门缝扩大至半尺,已有死士伸手探入,试图拉开。一名杀手扑上去,用身体堵住缝隙,刀刃顺着门缝向外乱刺。第七击落下,门轴彻底崩断,铁闸轰然内倒,砸起一片尘土。
死士蜂拥而上。
但未及跨入,厅内十人已齐声怒吼,持刃迎出。断臂队长第一个扑向前,左手匕首直刺当先一人咽喉,得手瞬间被踢中腹部,翻滚倒地。其余九人冲入敌群,以命搏命。一人抱住敌人同坠楼梯,摔断脊骨仍死咬不放;一人被刀贯穿小腹,临死前将短剑插入对方眼眶;还有一人攀上梁柱,引燃藏于房梁的火油包,火焰腾起,数名死士披火翻滚,哀嚎不止。
正厅血流成河。
杀手接连倒下。最后三人退至楼梯口,背靠断墙,刀刃卷口,浑身浴血。门外死士亦伤亡过半,剩余十余人围而不攻,在烟雾中重整阵型,等待下一轮强攻。
断臂队长趴伏于地,左手仍握匕首,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厅门,见铁闸已毁,敌影攒动,火光映照下如同修罗地狱。他喉咙咯咯作响,想喊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但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那扇破碎的大门,仿佛还在等一个人回来。
一个永远不会在此刻出现的人。
晨风穿过残破楼宇,吹动烧焦的窗帷。远处钟鼓楼传来一声钝响,似是早朝将启,又似是丧钟初鸣。
铁闸彻底倒塌,横卧门槛。
门外,死士重新举起巨木。
厅内,最后三名杀手缓缓起身,握紧手中残刃。
断臂队长用左手撑地,试图爬行。
他的膝盖在血泊中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他爬向门口,爬向那群即将冲入的黑衣人。
他的唇一张一合,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
然后,他倒在了距离门槛还有三步的地方。
匕首仍指向门外。
手指微动,似要再爬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自屋檐飞起,掠过焦黑的旗杆,消失在南方天际。
楼外,巨木再次抬起。
门内,最后一声喘息尚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