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穿过残破楼宇,吹动烧焦的窗帷。楼外,巨木再次抬起,死士围成半圆,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光,寒气逼人。厅内,三名杀手背靠断墙,刀刃卷口,浑身浴血,呼吸粗重如拉风箱。他们已无退路,亦无援兵,只等最后一击撞来,便扑出换命。
断臂队长趴伏于地,左臂撑在血泊中,右手早已齐肩斩断,衣袖碎裂处露出森白骨茬。他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喊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但他没有闭眼。他盯着那扇破碎的大门,目光涣散,却又固执地望向门外巷口方向。他的手指微动,似要再爬一步。
就在这时,南方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而是数骑并行,踏在青石板上急促如鼓。紧接着是呼喝,有人高喊“杀——”,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劲。巷口尘土腾起,三道黑影疾奔而来,为首者肩扛长刀,披风撕裂,脸上溅满血污,正是三日前奉命外出联络旧部的分阁杀手陈七。他身后二十人紧随,皆持兵器,有舞双钩的虬髯汉子,有执铁尺的短打武夫,还有一名老者手握流星锤,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不是官兵,也不是黑龙阁正军,而是城中募集的江湖好手。三日前陈七奉令出城,原为传递密信,途经南市坊口,遇镖师张九斤被太子亲兵当街殴打,只因不肯交出运粮车。陈七未露身份,暗中相助,张九斤感其义,问明来由后,召集旧识:退役老兵、走镖武师、茶馆说书人、药铺伙计……凡有血性者,皆愿赴死。
一夜之间,二十人集结,藏身城郊破庙,待城中烽火起,便杀回救人。
此刻,他们自南巷突入,正见分阁门前死士抬木欲撞。陈七大吼一声,抽出背上长刀,纵身跃上侧院矮墙,抬手掷出火把,正中堆在墙角的残木。火油未尽,轰然燃起,浓烟冲天。另一名杀手阿四翻身上房,拉开劲弓,连射三箭,两支钉入死士肩背,一人惨叫倒地,余者慌乱回头。
第三名杀手赵十三率江湖众人从后巷包抄,手中铁链横扫,绞住巷口两根木桩,封锁退路。他大喝:“围住!一个不留!”二十人分作两股,一股冲前接应主厅,一股绕后截杀。
厅内三人闻声暴起。
本已力竭的杀手猛然睁眼,一人拄刀站起,刀尖点地,拖出血痕;另一人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将断剑插进腰带;第三人直接扑向门口,以身撞开挡路尸首,嘶声喊道:“杀——!”
这一声喊,如裂云破雾。
前后夹击,死士阵脚大乱。他们原以为楼内只剩残敌,不料后方突现生力军,且人数占优。首领怒吼:“先杀外来者!”十余人转身迎敌,余下七八人仍扑向主厅。
但已迟了。
使流星锤的老者率先杀入,锤头裹风砸下,正中一名死士头顶,颅骨碎裂,当场毙命。女侠柳三娘踏尸而进,绣鞋踩在血泊中毫不停顿,手中短剑如蛇吐信,刺穿一名死士后心。张九斤双钩横扫,锁住敌人短刀,反手一绞,刀脱手飞出,再一钩割喉,鲜血喷涌。
厅内三人拼死冲出,与援军汇合。断臂队长仍趴在地上,听见喊杀声骤起,嘴角抽动,无声重复那句话——“……等到了……”他想抬头,却无力支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与援军杀入敌群。
战局逆转。
死士节节败退,被迫缩回院中。他们训练有素,但连战一夜,体力耗尽,面对悍不畏死的江湖人,竟显颓势。一名死士欲攀墙逃走,被张九斤甩出双钩,钩中脚踝,硬生生拽下,落地时被众人围上,乱刀斩杀。
首领见势不妙,挥刀逼退柳三娘,厉声道:“撤!”转身欲逃。
赵十三早有准备,抬手掷出铁链,缠住其小腿,猛力一扯,首领扑倒在地。陈七大步上前,长刀劈下,正中脊背,刀刃入肉三分,首领抽搐两下,不动了。
最后六名死士背靠围墙,环视四周,见同袍尽数倒地,知无生路,举刀自刎。血溅高墙,如墨泼画。
杀声渐歇。
烟雾弥漫,火势未熄,尸体横陈,血流遍地。幸存者喘息不止,有人拄兵器跪地,有人以袖擦脸,抹去血污与汗水。张九斤坐在门槛上,解开衣襟透气,胸口起伏剧烈。柳三娘蹲下,拔出鞋底扎入的碎木,眉头未皱一下。
陈七快步冲入主厅,在血泊中翻找,终于看见断臂队长趴伏于地,左手仍紧握匕首,指节发白。他单膝跪下,伸手探其鼻息,极微弱。
“头儿!头儿!”他低吼,拍其脸颊。
断臂队长眼皮颤动,缓缓睁眼。视线模糊,他努力聚焦,认出是陈七,又扫过另两人——阿四和赵十三,都活着。他嘴角抽动,似想笑,却只挤出一丝气音。
陈七哽咽:“我们回来了,兄弟们都回来了!”
断臂队长目光缓缓移向密室门前。门仍闭,铜锁未损,情报尚存。他喉头滚动,终于发出三个字:“值了。”
话落,头一偏,气息断绝。
陈七伏地良久,未动。阿四默默解下外袍,盖在其身上。赵十三站起身,环顾四周,低声下令:“清场。扑火,搬尸,守住密室。”他转向江湖众人,“诸位今日救我分阁于覆灭,陈某记下每一位姓名。此战之后,若愿留,共守此地;若愿走,分阁备银相谢。”
无人应答。
张九斤站起,拍拍灰,走到断臂队长遗体旁,解下腰间酒壶,打开塞子,将酒水缓缓洒在地面。“老哥,喝一口。”他低声道。
柳三娘走至窗边,捡起一支未用的劲弩,搭箭上弦,插在断臂队长身旁,箭尾朝天。
老者默然上前,取下流星锤,放在其脚边。
二十人中,五人战死,尸体被抬至墙角并列安放。七人重伤,由一名懂医理的药铺伙计简单包扎。其余人自发行动:有人扑灭侧院余火,有人清理尸体,有人加固门窗。无人喧哗,亦无庆功之语,只有脚步声与低咳声在残楼中回荡。
日头渐高,照进焦黑的厅堂。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如魂不散。
陈七坐在断臂队长身边,低头检查其怀中物品。找到一块染血的布条,展开看,是半幅地图,标注着南城几处暗哨位置。他将其收好,又摸到一枚铜牌,正面刻“龙”字,背面无纹,是分阁底层杀手的信物。他握紧铜牌,放入怀中。
阿四走来,轻声道:“西墙角三人,都找到了。刀还在手里。”
陈七点头:“摆整齐,让他们靠着墙。”
两人合力将三具尸体扶起,倚墙而坐,刀横膝上,面朝门外。如同仍在守卫。
赵十三立于门口,望向巷外。街道空寂,偶有巡卒远遁的足音,但无人敢近。他知道,这场战斗虽胜,但分阁已残,敌势未消。太子虽败,余党犹在。此地不可久守,却也不能弃。
他转身走入厅内,见陈七仍守在断臂队长身旁,低声道:“下一步,怎么走?”
陈七未答。他望着那具遗体,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此人的情景——北疆雪夜,此人独自攀越断崖,带回一份密报,右臂冻坏,削去半截,醒来第一句是:“信送到了吗?”
如今,信还在,人已走。
他缓缓站起,将长刀插回背后,沉声道:“守着。等命令。”
阳光斜照,落在断臂队长脸上。他双眼未闭,目光仍望向门口,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归来的人。
一只乌鸦自屋檐飞下,落在院中尸堆上,低头啄食。柳三娘抬手掷出短剑,乌鸦惊飞,剑插入地,微微颤动。
老者走来,拔出剑,递还给她。
她接过,插回靴筒,一言不发。
风吹过残楼,卷起灰烬,如雪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