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得梁柱间的雕纹如同鬼影游走。殿内无风,却寒意刺骨。苏清婉跪坐在刑台中央,双手被麻绳缚于背后,月白襦裙沾了尘灰,发间青玉珏早已被人扯下,只余银狼毫簪斜插鬓边,微微晃动。
她抬头望着殿后垂帘,帘影微动,一道绛紫身影端坐其中。萧太后手持鎏金护甲,指尖涂着暗红油彩,目光冷如冰刃。
“皇帝走了。”太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丈夫救了他。”
苏清婉未应。她只轻轻吸了一口气,脊背挺直,像是那根从幼时便被父亲训诫的“女子立身当如松”的教诲,此刻终于刻进了骨血。
“你以为他赢了?”太后冷笑,“一个逃出牢笼的老朽,一个被困死的妇人。龙允能护住谁?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话音落,殿外脚步声起。一名刽子手步入,铁靴踏地,声声沉闷。他身披黑袍,脸上覆着青铜面罩,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手中鬼头刀宽逾手掌,刀锋泛青,显然是饮过不知多少人血。
他走到苏清婉身后,缓缓举起刀。
刀锋映着烛光,一寸寸压向她的颈侧。冷铁的气息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她闭了眼,唇角却微微扬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就在此刻,窗外忽有破空之声。
一点寒星自高窗疾射而入,快如电闪。那枚铁蒺藜直贯刽子手咽喉,力道之猛,竟将他整个人掀得后仰。他喉间发出“咯”一声闷响,鬼头刀脱手坠地,砸出一声钝响。尸体轰然倒下,鲜血自脖颈喷涌,在青砖上迅速蔓延成一片暗红。
殿内死寂。
太后猛地站起,护甲拍在案上:“谁!”
无人回应。唯有窗外夜风穿棂,吹动半幅残帘。
下一瞬,高窗被撞开。一块青砖碎裂飞溅,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那人全身墨衣,面覆半张青铜鬼面,腰悬双刃,正是黑龙阁杀手。他落地即动,一脚踢开逼近的侍卫,短刃出鞘,划过一人咽喉。血雾喷出,洒在刑台边缘。
又一道黑影自屋檐跃下,踩着廊柱借力,翻身入殿。第三道、第四道接连而至,皆从不同方位突入。有的自窗翻进,有的沿梁索降,动作迅捷如猫,落地即战。
殿内顿时大乱。
太后厉喝:“护驾!护本宫!”
两名贴身侍卫拔刀迎上,与最先入殿的杀手交手。刀光交错,火星四溅。一名杀手被砍中左肩,血染黑衣,却反手将短刃插入对方腹中,旋身再扑另一人。另一名杀手跃上横梁,居高临下掷出两枚飞镖,正中两名欲拉铃报警的太监手腕。铃铛坠地,未响。
刑台旁,苏清婉仍跪坐原地,未挪分毫。她睁着眼,看着那些黑衣人以命搏杀,一步步向她靠近。她认得这身装束,也认得他们出手的狠厉与精准——是龙允的人,但不是龙允。
她不能动。绳索仍缚着手腕,脚下无鞋,赤足贴着冰冷地面。可她的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湖面,不起波澜。
殿角,一名侍卫趁乱抽出长弓,搭箭瞄准刑台方向。箭尖直指苏清婉眉心。
黑衣杀手察觉,立即弃敌转身。他来不及格挡,只能纵身扑去,在空中用身体拦在苏清婉前方。羽箭穿透他的右胸,力道未尽,箭尾仍在颤动。他重重摔落在她脚边,口中溢血,却仍抬手将短刃递出,指向窗台方向。
其余杀手见状,攻势更急。
一人跃至殿柱之后,取出袖中机弩,连发三矢,逼退弓手。另一人趁势冲上,一刀斩断苏清婉腕上绳索。她低头看了一眼,双手终于恢复知觉,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伸手扶住了那名中箭杀手的肩膀。
“别碰我。”那人咳着血,声音沙哑,“走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他轻轻放平,拾起他掉落的短刃,握在手中。
此时,殿门被撞开。六名禁军持盾涌入,列阵推进。为首的校尉高喊:“奉太后令,格杀勿论!”
黑衣杀手们迅速聚拢,背靠刑台形成半圆阵型,将苏清婉护在中心。三人正面迎敌,两人侧翼包抄,最后一人攀上横梁,准备居高袭扰。
盾阵压近,长矛探出。一名杀手挥刃劈盾,却被反震之力击退,肩头被矛尖划开一道深口。他踉跄后退,咬牙稳住身形,再次迎上。
横梁上的杀手掷下一枚烟丸。黑烟瞬间弥漫,遮蔽视线。趁着混乱,一名杀手绕至侧后,突刺校尉大腿。校尉痛呼倒地,盾阵出现缺口。黑衣人趁机猛攻,逼得禁军后撤数步。
烟雾渐散。
殿内已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血流遍地。黑龙阁杀手亦折损三人,仅剩四人尚能作战。他们围在刑台四周,气息粗重,伤痕累累,却无人退后一步。
太后在帷帐后看得清楚,脸色铁青。她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给本宫调西六宫所有宿卫!把这座殿围成铁桶!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身旁太监颤抖着应声,正要退出,却被一道寒光钉死在门槛上。一支短刃贯穿其咽喉,将他钉在门框之上。门外,更多黑影正在逼近。
殿内杀手精神一振。
一名杀手低声道:“援兵到了。”
苏清婉握紧短刃,终于缓缓站起。她赤足踏在血泊之中,裙摆沾染腥红,却站得笔直。她望向帷帐后的太后,声音清冷:“你说他是孤臣,可你看,他的人来了。”
太后盯着她,眼中怒火几乎要焚尽理智。她猛地抽出护甲上的鹤顶红匕首,作势欲冲出帷帐,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拦住。
“太后息怒!此处不宜亲临!”
“滚开!”她嘶吼,“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可无人能动。
殿外脚步声密集,由远及近。不止一批人马正在合围此地。窗外交织着低语与金属碰撞声,那是更多黑龙阁杀手正在布阵。
殿内,四名杀手重新列阵,刀锋对外。他们知道,真正的突围还未开始。但他们也明白,只要还站着,就不能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头发。
苏清婉站在刑台边缘,手中短刃垂下,滴落一串血珠。她没有看门外的援军,也没有望向帷帐中的太后,只是静静注视着那具倒伏在地的刽子手尸体。
鬼头刀还躺在那里,刀锋映着残烛,冷冷泛光。
殿外风声骤紧,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一道新的黑影攀上高窗,正欲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