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影攀上高窗,身形未稳便已翻入。他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刃,左臂横扫,将一旁欲扑上前的太监撞开。殿内血腥气浓重,青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水在缝隙间蜿蜒流淌,尚未凝固。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刀疤贯穿左颊的脸,目光扫过四周——三具黑龙阁杀手伏尸角落,一人胸口插箭,一人喉管割裂,另一人头颅几乎与颈分离;还有一名同伴背靠刑台,倚坐着喘息,右胸箭杆仍在微微颤动。
那伤者抬眼望来,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她醒了。”
黑衣首领点头,快步走向刑台。苏清婉正半倚在台边,赤足踩着血地,裙摆撕裂,手腕处有绳索勒出的深痕,腹部衣料被血浸透,显是受了割伤。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刃口沾血,指节发白。
“王妃。”首领低声道,声音沙哑,“我们接您出去。”
苏清婉没有动,只是缓缓抬头。她的脸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但眼神清明,像雪夜中不灭的灯。
“外面还有多少人?”
“四人尚能战,一人重伤,撑不住长路。”首领说着,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另两名杀手从侧门冲入,一人持盾掩护,一人迅速拆下窗框木条,与断裂的门板拼接成简易担架。
“不能耽搁。”首领蹲下身,“您得躺上去。”
苏清婉却未应,反而挣扎着站起。脚底踩到血洼,一个踉跄,却被身旁伤兵伸手扶住。她借力挺直脊背,目光越过破碎的殿门,望向宫道深处。
“带我去找他。”她说。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是哀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领一怔,随即抱拳:“是!”
他不再劝,挥手示意。两人抬起担架靠近,小心将她扶上。苏清婉躺下时咬牙忍痛,手仍紧握短刃不放。那名垂死的伤兵用尽力气爬至担架旁,将一枚染血玉符塞进她掌心。
“走……快走……”他喃喃道,头一歪,再无声息。
首领默然片刻,抬手合上其双眼。他站起身,拔出背上双刃,对余下三人道:“烟丸开路,直取北门甬道,不绕行,不藏匿。”
一人掷出烟丸,黑雾腾起,瞬间弥漫整座偏殿。四人抬着担架冲出殿门,踏入宫道。
夜风穿廊,吹散部分烟尘。前方路口已设拒马,三面盾阵列于道中,六名弓手立于高墙之上,箭尖对准下方。
“低头!”首领低喝。
担架放低,四人贴墙疾行。一名杀手突然跃出,将尸体推至道心,借势滚近廊柱。他取出最后两枚铁蒺藜,屏息凝神,猛然甩出。
破空声起,两名弓手咽喉中镖,仰面倒下。另四人慌忙换位,却已迟了。另一名杀手趁机掷出火把,点燃廊下帷幔。烈焰腾起,火光映照间,众人抬担架猛冲而出。
箭矢落下,一支擦过担架边缘,钉入地面。一名杀手左腿中箭,闷哼一声跪倒,却仍用手撑地,将担架托起半边。
“别管我!”他嘶吼。
“闭嘴!”首领反手将他拽起,扛上肩头,“一起走!”
四人重新列阵,两人抬担架,一人断后,一人前导。他们弃小巷,取主道,沿北宫门甬道疾行。身后钟鼓楼忽传鸣钟,一声接一声,急促如催命。
宫禁已觉异动,全城戒严将启。
担架上的苏清婉意识渐昏,额头冷汗涔涔。她听见脚步杂乱,兵器碰撞,偶尔传来短促的闷响——有人倒下,无人停步。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颠簸让她惊醒。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月色被高墙切割成窄条,风带着焦味掠过面颊。她侧头,见断后者肩头渗血,包扎的布条早已乌黑,步伐踉跄却未落后。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微弱。
前导杀手回头,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轮廓:“快到了。”
话音未落,前方转角火光闪动,一队巡卫持矛而来,约莫十人,为首校尉高喊:“止步!否则格杀!”
首领不语,放下肩上负伤同伴,双刃交叉于胸前。
“你们护她走。”他对另两人说,“我去拦。”
“不行!”断后者怒吼,“同生共死!”
“这是命令!”首领厉声喝道,“若她有个闪失,你我都不得好死!”
三人僵持一瞬,最终,断后者咬牙点头。他与另一人抬起担架,转向侧巷,加快脚步。首领独自迎上,身影没入黑暗。
刀光乍起。
两队人马交锋于巷口,短兵相接,无一声呐喊。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一名巡卫被割喉倒地,另一人被踢中下腹,矛杆脱手。首领左臂划开一人咽喉,右肘撞碎另一人鼻梁,自己也被矛尖划过肋下,鲜血顺铠甲缝隙滴落。
他不退。
一步一杀。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他拄刀而立,喘息如牛。远处钟声更急,更多火把正在逼近。
他转身追去。
侧巷曲折,湿滑难行。断后者一脚踏空,膝盖撞地,担架倾斜。苏清婉滚落下来,手撑地面,腹部伤口撕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王妃!”那人慌忙去扶。
她摆手制止,咬牙坐起,一手按住伤处,一手撑地,试图站起。双腿发软,却硬是撑了起来。
“走不动……就爬。”她说。
断后者红了眼,与同伴重新抬起她。刚行数步,前方火光大盛——又一队宿卫封锁路口,手持长戟,列阵以待。
两人对视一眼,握紧兵刃,准备强冲。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沉重脚步声。首领赶到,满身血污,双刃残缺,仅余半截握在手中。
“让开。”他说。
他走到前方,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铜符,举过头顶。铜符正面刻有龙首纹样,背面阴刻“令出必行”四字。
“黑龙阁执令,奉密旨救驾,沿途诸部即刻让道,违者——”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斩。”
宿卫阵中一阵骚动。带队校尉盯着铜符,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这符令出自先帝旧制,唯有极重大事方可启用,持有者可调遣宫中暗卫、通行禁地。
片刻后,校尉缓缓抬手,下令:“收戟。”
长戟收回,阵型分开一条通道。
四人抬担架穿过,无人敢阻。身后,首领踉跄跟上,直至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断后者回头,欲扶。
“别停。”首领喘息道,“送她……到城门。”
那人点头,咬牙继续前行。
担架上的苏清婉在剧烈晃动中再次清醒。她仰头望着漆黑夜空,呼吸微弱而平稳。她知道,自己离他近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说过……不会丢下任何人。”
风穿过宫墙,卷起灰烬与残叶。
最前方的杀手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远处。
“城门……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