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旗，猎猎作响。龙允立于太极殿前石阶最高处，指尖仍抚在“苍雷”剑柄那道深痕上，目光越过空旷广场，投向城中烟尘未散的街巷。方才百官退去的脚步声已远，禁军押人西行的铁链声也渐隐于宫墙之后。他未曾动，亦未归营，只将袍角一撩，转身踏上青石长道，玄甲轻鸣，步履沉稳。
南城火势虽灭，断壁残垣间仍有焦木冒着缕缕青烟。百姓闭门不出，偶有孩童啼哭自窗缝漏出，旋即被大人捂住。街头横着几具叛军尸首，无人收殓，乌鸦蹲在屋脊低鸣。龙允行至此处，抬手一挥。亲卫会意，命人抬来数车粮草，皆是昨夜从东宫库中缴获之物。兵卒当街劈开麻袋，粟米倾泻而下，白花花铺了一地。
“三皇子奉旨安民，开仓赈济，每户可领三斗。”一名校尉立于高台朗声宣告。
起初无人应动。半晌，一老妪拄拐而出，颤巍巍捧起一把米粒，泪流满面。继而门户轻启，百姓陆续探头，围拢上前。龙允不语，只命玄甲军卸去刀兵，持盾列队巡街，步伐整齐，不扰民居，但见士卒走过，街角惊惶渐消。
日过正午，他折返校场。此处原为操练之地，如今遍插灵幡，黑布垂落，上书阵亡将士姓名。酒坛摆于阵前，三牲供品齐备。龙允亲自执壶，斟满三杯烈酒，一杯敬天，一杯祭地，第三杯高举胸前，久久未饮。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由副将展开宣读。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念过：凡战死者，家属授田二十亩，免赋五年；伤残者，赐银十两，安置庄田；其名永刻“北疆忠魂碑”，待春后立于边关故土。
念毕，龙允取笔，在名册首页写下“阵亡”二字，笔力千钧。随后逐页翻阅，凡见熟悉之名——张五郎、赵七虎、陈石头，皆是当年随他戍守风雪峡的旧部——便以朱笔旁画一短横，默记于心。翻至末页，名册已重若千斤。
医营设于校场西侧，帐帘半掀，可见断肢残体堆于角落，医官俯身清创，血水顺沟渠流入地下。忽有一年轻士卒扑向担架，抱起同乡尸身嚎啕大哭，引得数人情绪失控，跪地痛泣。龙允步入营帐，未发一言，只令亲卫传下军令：“活一人，赏百金。”又命人抬来新制汤药，分发各帐，务使重伤者优先施救。
暮色四合，他离营登马，直赴城西行辕。此地原为兵部旧署，现作临时帅府，门前哨岗林立，暗桩遍布。龙允入内，卸甲挂剑，独坐书房。烛火初燃，窗外街市渐静，唯余巡更梆子声断续传来。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檐角跃下，无声落地，单膝触地，呈上一漆封竹筒。龙允挥手遣退侍从，亲手破封，抽出密信。纸面仅书八字：“死士三百，潜伏城中。”
他眉峰骤锁，指节微收，烛光映照之下，脸上剑疤隐隐泛青。片刻后，他将信纸投入烛焰，任其化为灰烬，袖中藏起竹筒，起身踱至窗前。夜风穿棂，吹动案上军报，一页翻飞，露出“南城坊三十四户失联”字样。
他凝视街巷深处，灯火稀疏，暗处似有衣角掠过墙根，又或只是风吹碎叶。良久，他回身坐下，重燃一支蜡烛，提笔在空白军图上圈出九处要道，却未落令。笔尖悬停纸上，墨滴缓缓渗开。
外间亲卫低声禀报：“雷将军旧部已按令分发犒赏，士卒皆感主上恩义。”
龙允点头，未语。他知道，那些曾与他共守北疆的人，不会因一场胜仗便忘却生死。他也知道，此刻城中某处，有人正藏于暗室，磨刃拭毒，等一个时机。
他搁笔，端起冷茶饮尽，喉间苦涩。窗外，最后一盏灯笼熄灭，整座京城陷入昏沉。他仍坐于灯下，背脊如弓，不动如山。
远处谯楼敲响二更，梆声悠长。他忽然开口：“传令各营，今夜轮值守备照旧，不得懈怠。另，明日卯时，调五百精锐接管东市坊巡防，由左翼副统领带队。”
话毕，他并未起身，亦未召人议事，只将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目视窗外无光长街。烛火摇曳，映出他半边明暗交错的脸庞，一只飞蛾扑向火焰，翅翼微颤，终被吞没。
他眨了眨眼，目光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