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熄未熄,灯芯爆了个细小的火花。龙允仍坐在案前,指节轻压眉骨,袖中竹筒贴着臂内侧,凉意渗进皮肉。他没有唤人添油,也不曾起身推窗,只是盯着那张摊开的军图,目光停在南城坊三十四户失联之处。墨点圈出的九处要道如星罗棋布,唯独此处空白——不是遗漏,是他故意留白。
他知道,那地方不该有光。
三日前破城时,百姓跪迎于道,粟米倾地如雪,孩童从门缝窥视,老卒伏地叩首。那时街巷虽残,人心尚存。可就在昨夜赈粮之后,东市坊巡防回报,有两户人家门窗紧闭,敲不应答;西曲巷三更无巡更声,守夜人不见踪影。今日午间再查,南城坊断讯加剧,三十四户连炊烟都无。
死士三百,潜伏城中。
他闭眼,脑中过一遍黑龙阁密信的字迹:非寻常流寇,非溃兵余党,而是有组织、有指令、受命于一人之残部。太子被擒,诏书已宣,按理说羽翼尽折,何来如此规模的暗力?除非……早有预谋,早在被押上囚笼之前,便已埋下这枚钉子。
他睁开眼,指尖缓缓划过军图上南城坊的位置。那里原是旧商贾聚居地,后因河道改道,商路北移,宅院渐荒。如今多为赁屋而居的贫民与逃籍流户,官府簿册难全,正是藏身良所。若有人借尸还魂,以义庄停灵之所为据点,外人难以察觉。
他未动令。
不是不信情报,而是太信。正因为深知太子心性,才知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少年时射猎夺魁,他不过抢先一步取下鹿首,太子便在御前哭诉半日;二十岁掌东宫庶务,只因一次朝会站位错序,便连贬三名礼官。这般睚眦必报之人,岂能不留后手?
桌上冷茶早已涩口,他端起饮尽,喉间苦味直坠腹底。窗外更鼓传来,三更天。风穿棂入,吹得残烛摇曳,影子在他脸上爬行,剑疤如活物般微微抽动。他忽然低语:“来了。”
不是疑问,不是推测,是一句等了许久的应答。
他并未起身查看门户,也未召亲卫入帐。反而将双掌交叠置于案上,脊背挺直如松,呼吸放缓,似睡非睡。室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一只飞蛾扑火而亡,翅灰飘落纸面,他眼皮未眨一下。
与此同时,南城坊深处。
废弃义庄大门虚掩,门轴锈蚀,推之无声。屋内梁柱断裂,瓦片塌陷,月光从破顶漏下,照在满地尘土与倾倒的灵牌上。十余具棺木横陈,有些盖板已被掀开,露出空荡内膛。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香灰混杂的气息,无人说话,只有数十道均匀而低浅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如潮。
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女子身披黑袍,腰束革带,面容隐于黑巾之后,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漆黑如墨,不闪一丝光。她左手捧着一方粗布,上以朱砂写着“太子亲谕”四字,字迹潦草却有力,显然是仓促写下。右手按在腰间短刃柄上,指节泛白。
她缓缓抬头,扫视众人。
盘坐于地的死士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双手交叠膝上,宛如石像。他们来自不同出身——有曾为东宫宿卫的武夫,有自边关逃回的败兵,也有江湖杀手、刑狱逃犯。但此刻,身份尽去,只剩一个名字:死士。
她开口,声音低哑却不颤:“主上被执,非战之罪。然仇敌未诛,忠魂难安。”
她顿了顿,举起那方染血布帛:“此乃太子殿下亲授之令,藏于东宫铜鹤腹中,由心腹宦官冒死传出。其言曰:‘若我身陷囹圄,尔等不可散,不可降,当匿于市井,伺机而动。唯有一事——杀龙允,以雪我辱,以全我志。’”
话毕,她将布帛高举过顶,众死士齐刷刷抬头,目光灼灼。
她继续道:“今夜,我们不再藏匿。明日之前,必见血。”
她抽出短刃,在左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身旁一只粗陶碗中。碗里盛着浊酒,已泛红。
“不杀龙允,誓不罢休。”她低声念道。
一名死士起身,同样割掌,血落入碗。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直至三十余人皆完成仪式。酒色如血,他们轮流饮下,咽时不皱眉,不咳嗽,只默默归位。
仪式结束,无人言语。只有风从破顶灌入,吹动残幡猎猎作响。
女子收刀入鞘,将太子玉佩贴身藏好——那是一枚青玉螭龙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皇宫方向,眼神中恨意翻涌,随即转身,抬手一挥。
众死士起身,动作整齐,无声无息。他们整理衣甲,检查刃口,系紧靴带,如同即将出猎的狼群。一人手持铁钩,悄然勾住后窗木棂,轻轻拉开;另一人伏地探查墙根动静;第三人以手势示意左右路线。
队伍分作三股,借着断墙残垣掩护,逐次滑入街巷阴影。脚步落地极轻,踏在碎瓦与枯叶之上,竟无半点声响。他们的目标明确:城西行辕。
那是龙允现居之所,亦是整座京城权力中枢所在。
义庄重归死寂。唯有那碗残酒静静摆在供桌中央,血丝在酒面缓缓扩散,像一朵不开的花。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行辕书房内,龙允依旧端坐。
他不知对方几人,不知何时来袭,不知走哪条路线。但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因为太子一生自负,最恨被人轻视,而龙允恰恰是在所有人面前,将他踩入泥中的人。
他不怕刺杀。
他怕的是,这些人不来。
若是连最后一搏的勇气都没有,那太子也不配做他的对手。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苍雷”剑上。剑未出鞘,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震颤——不是金属之声,而是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就像北疆风雪将至前,空气会变得凝滞,鸟兽会提前归巢。
他伸手,将剑挪近半寸。
然后重新闭目。
室内一片死寂。门外巡更声规律而遥远,每隔十二步一声梆子,从未间断。亲卫轮值守在廊下,盔甲轻响,偶有低语,旋即归静。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窗外原本该有猫叫。今夜却没有。
比如,方才一阵风吹进来,带起了案角一张纸,他明明记得自己压好了。
他不动。
手指仍在剑柄上,掌心微汗。
远处谯楼传来四更梆响。
就在此刻,义庄最后一名死士跃出院墙,消失在巷尾。黑影成列,穿街过巷,速度加快,距离行辕仅剩三条街。
女子走在最前,步伐稳健,眼中无惧,只有恨。
他们来了。
龙允在等。
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他半边脸庞,明暗交错。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息。
下一瞬,风止,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