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将尽,天光未明。行辕外墙下,一串血迹自墙根蜿蜒而过,渗入石缝,断续延伸至南巷深处。风卷灰烬扑面,焦腥混着铁锈味,在冷夜里凝而不散。
巷道尽头是座废弃马厩,门板半塌,檐角垂冰。三具尸体横陈于草堆之间,皆为黑衣杀手,咽喉齐整割裂,刀口深至脊骨,血已流尽,尸身尚温。其中一人手中仍紧握短弩,箭未离弦,显然未及反应便遭突袭。另两人倒伏于门侧,一人后心插着自己的匕首,竟是被反手掷入。刀法干净利落,无多余动作,显然是在极近之距,一击毙命。
片刻后,两名黑龙阁杀手提灯沿血迹寻至,足尖点地,无声靠近。见此景象,一人迅速吹熄灯火,另一人立即回身,沿原路疾奔。不到半炷香,消息传至行辕正院。
龙允立于谯楼阶梯前,披甲未卸,外袍沾尘。亲卫低声禀报,他只微微颔首,目光却已投向南巷方向。没有下令增援,没有调集人手,只是缓缓抬步,独自走向马厩。
靴底踏过结霜的青砖,发出细微碎裂声。途经一处屋檐,他脚步微顿,忽而抬脚,轻踩垂下的冰棱。咔嚓一声,冰柱断裂,寒光溅落,映出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如旧伤苏醒。他未停步,继续前行,身影没入巷口暗影。
马厩内,血气浓重。龙允立于门口,目光扫过三具尸体,又落在地上那串断续血迹上——它穿过草堆,直抵后墙破洞。洞外是连片民居,屋脊错落,便于腾跃。他缓步走入,蹲身查看破洞边缘,指尖抚过一道新划痕迹,是刀鞘所留。随即起身,未发一言,纵身跃上残墙,翻身上屋。
瓦片覆霜,滑不可踏。寻常人行走必步步惊心,可龙允踏瓦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皆精准避开松动之处。他不疾不徐,却始终与前方那抹黑影保持五丈之距。对方借屋脊起伏跳跃,时而故意踢落碎瓦制造声响,试图扰乱追踪。可龙允不为所动,反利用震动预判其落点,悄然绕行前方。
第七户屋顶,女死士统领跃至脊顶,喘息粗重,左肩伤口再度崩裂,血浸透黑袍。她伏身稍歇,正欲折向西侧深巷,忽觉前方瓦片微颤——有人已先至。
她猛然抬头。
五丈开外,龙允静立屋脊,黑袍猎猎,手按“苍雷”剑柄,目光如刃,直刺而来。
她瞳孔骤缩,本能欲退。可身后追兵未至,前方却是绝境。她咬牙,改退为攻,足尖一点,刀光直取龙允咽喉。刀未至,劲风先临。
龙允未拔剑,仅侧身避锋,左手疾出,三指扣住其腕脉。她猛力抽手,刀锋横削,却被他顺势一带,整个人失衡前倾。就在此刻,龙允右腿如鞭抽出,凌空一脚正中其肩井穴。
闷哼声起,她单膝跪落瓦面,刀锋斜插屋脊,支撑不倒。肩头麻痹蔓延至整条手臂,呼吸急促,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滑落。
龙允缓步上前,直至立于她前,居高临下。夜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他开口,声冷如铁:“我说过,你们没有明日。”
她仰头,嘴角溢血,却冷笑出声:“你赢了又如何?杀了我,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龙允不答。他俯身,右手如电,捏住她下颌,拇指一压,一枚细如毫针的毒物自齿间滑落,坠地瞬间,青砖竟被蚀出一小孔,白烟袅袅。
他不动声色,将毒针拾起,收入袖袋。随即一掌拍向她后颈,力道精准,既不伤及性命,又使其彻底昏厥。她身躯一软,向前倾倒,被他顺势揽住肩背,扛于肩上。
屋脊之下,两名杀手自暗处现身,欲上前接应。龙允摆手制止,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三十步内。”
二人立刻止步,低头退入阴影。
龙允扛着女死士统领,转身走向行辕后院。他步伐稳健,踏瓦无声,肩上之人虽昏迷,黑袍却仍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屋脊边缘,顺着瓦沟滑下,坠入黑暗。
行辕后院角落,一道不起眼的矮墙后,藏有半掩石门。龙允以掌击门侧机关,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阶梯。他迈步而入,身影没入地道,石门随后闭合,严丝合缝,不留痕迹。
地道内幽深寂静,唯有脚步回响。壁上油灯未燃,他却熟门熟路,无需照明。拐过两道弯,前方出现一道铁栅门,门后是间密室,四壁石砌,中央设木椅,桌上摆有铜盘、镣铐、布巾,皆未使用。空气干燥,无血腥气,显然久未动用。
龙允将女死士统领平放于椅上,双手反绑于背后,动作利落。他取出随身火折,点燃桌角油灯。火光摇曳,映照她苍白面容,眉宇间仍有倔意,即便昏迷,牙关仍紧咬。
他站在灯影之外,静静注视片刻。随即伸手探她腰间,解下一枚皮囊,打开后倒出数件物事:一把短刃、一枚东宫令牌、一张折叠纸条。他展开纸条,只见上书八字:“事成,母得活。”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
他默然将纸条收回皮囊,挂于腰间。再取布巾蘸水,轻轻擦拭她脸上血污,动作竟有几分克制的细致。擦至左耳后,发现一处细小烙痕,形如梅花,已结痂多年。
他指尖在烙痕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站直身躯。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在三十步外停下。是守卫已按令布防。他未回头,只低声吩咐:“备热水、干净衣物、金疮药。放于门外石台上,不得入内。”
脚步声迅速退去。
他重新坐于桌边,取出“苍雷”横置于膝,一手搭剑柄,一手轻抚剑鞘纹路。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不再看那女人,目光落在地面一块松动的石砖上,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这间密室,确实隔绝外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叩三声。他起身开门,取走石台上托盘,再关门落锁。将托盘置于桌角,他仍未唤醒她,而是自行斟了一杯热茶,坐在灯下慢饮。
茶气氤氲,室内渐暖。
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寂静:“你不是第一个为家人赴死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话毕,他不再言语。只是将茶盏推至一旁,双手交叠于膝上,闭目养神,如同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对谈。
密室外,风止,夜沉。行辕上下,万籁俱寂。唯有那盏油灯,火苗微晃,映着墙上两道影子——一道挺拔如松,一道垂首如囚。
龙允睁开眼,看向昏迷的女人,眸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