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宫墙,金瓦泛起冷青色的光。龙允立于刑部诏狱高台之上,三品朝服未加披风,肩甲在霜气中凝了一层薄白。他手中握着一卷黄绢名录,纸页边缘已被指尖磨出毛边。昨夜他未曾归府,也未入偏殿歇息,自金銮殿丹墀退下后,便直赴刑部衙署,与都察院、大理寺共核逆党名册,直至五更鼓尽。
台下百官列立两厢,禁军持戟分守通道。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废太子时的余威,人人垂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有人偷偷抬眼,只见龙允站在高处,左脸那道淡色剑疤被晨光照得清晰可见,像一道旧伤划破了平静。
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穿风:“户部右侍郎陈元礼,勾结东宫,私调北疆军粮,致将士断炊七日——即刻下狱,待三法司会审。”
话音落,两名铁甲禁军应声而出,直趋人群后排。陈元礼脸色骤变,踉跄后退一步,却被左右同僚悄然避开。他张口欲辩,禁军已上前锁臂押行。他挣扎间袍袖撕裂,一枚东宫玉扣滚落在地,沾了泥水。
“工部员外郎赵承业,伪造兵符,助二皇子调兵围宫——革职查办,家产籍没。”
“礼科给事中周衡,收受太子金帛,三日连上七疏攻讦三皇子——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一人接一人,名字如刀锋落下。三名六部属官下狱,七名地方督抚解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十二名御史削籍为民。每念一名,便有一队禁军依令行事,无争无辩,无人敢言冤屈。有老臣颤巍巍出列,刚启唇,龙允目光扫来,只淡淡一句:“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朕前自有廷议。”
老臣低头退下,再不言语。
名录念毕,龙允将黄绢卷起,交由身后书吏收存。他未多言,转身步下高台,靴底踏过青石阶,发出沉稳声响。百官静立原地,直到他身影远去,才敢轻动衣袖。
日影渐移,辰时三刻,文华殿外设案三张,朱漆长桌铺开一张大幅黄榜。吏部尚书亲自监帖,内侍捧出名单,逐一张贴于榜上。百姓不知何时已聚至宫门外,踮脚观望。
榜首赫然写着补缺之职:户部左侍郎、工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刑科掌印……共计九缺。
其下附录举荐之人:监察御史周维,江南寒门出身,曾单骑巡按三州,劾罢贪官十七员;礼部员外郎李崇文,因谏阻太后扩建佛寺被贬外任,十年未迁;另有刑部主事谢明远,断案如神,民间呼为“谢青天”。
每名之下皆列简要履历与举荐缘由,笔迹工整,墨色沉实。围观官员起初尚疑是龙允私党上位,细看之后却渐渐沉默。这些人皆无根无派,清望素著,甚至多有与龙允从未谋面者。
一名翰林低声问身旁同僚:“此人周维,去年弹劾太子亲信侵占民田,可是他?”
“正是。当时龙允尚在北疆,二人毫无往来。”
“那李崇文,听说连先帝都赞他‘骨鲠可嘉’?”
“不错。若非触怒太后,早入阁了。”
议论渐起,不再是恐惧,而是惊异。有人抬头看向宫内方向,仿佛第一次看清那个沉默寡言的三皇子——原来他不动声色,早已布下如此清明之局。
午后未时,紫宸门外长阶空旷。龙允立于石栏之侧,身后果毅校尉捧着文书匣,欲言又止。他摆手,示意退下。随从不敢违命,躬身退至廊柱之后。
他独自站着,目光投向慈宁宫方向。那里宫墙深重,檐角飞翘,静得不像有人居。袖中一角纸片微露,是他今晨收到的密报,仅一行小字:“母尚活,囚于旧药库。”
他未展开细读,也未下令营救。此刻不是时候。清算未尽,人心未定,若贸然触动太后根基,反易激起残党反扑。他只是将纸角轻轻按回袖中,指腹擦过粗麻纸面,如同抚过一段尘封岁月。
风掠过宫道,卷起几片枯叶,拍在铜鹤灯座上,发出极轻的一响。他闭目片刻,再睁时已无波澜。
整肃衣冠,理正腰带,他迈步走向偏殿候召之处。步伐稳健,落地无声。朝服上的云纹随着动作起伏,像暗涌的潮水终归平静。
内侍自远处走来,手持象牙牌,声音恭敬:“陛下召三皇子入殿议事,请随奴婢来。”
龙允点头,应声而行。
长廊两侧宫灯未熄,映着他前行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直。金砖地面倒映着他的脚步,一步一印,不疾不徐。
他走过太极殿侧门,看见昨夜留下的血迹已被清水洗去,只余浅淡褐色印痕。又有内侍提桶洒扫,见他经过,慌忙避让叩首。
他未停留,继续前行。
前方就是金銮殿南门,两尊铜狮踞守阶前,眼中嵌着琉璃珠,映着天光。殿门半开,隐约可见殿内香烟袅绕,皇帝已在等候。
他停下脚步,在殿门前整了整袖口,抬手轻抚苍雷剑柄——剑未出鞘,亦未离身。
内侍掀帘,请他入内。
他迈步上前,一只脚踏入门槛,另一只尚在门外光影之间。
殿内檀香浮动,龙椅高悬,皇帝端坐其上,面容憔悴却目光清醒。百官分列两侧,皆屏息以待。礼部尚书捧着新拟诏书,指尖微颤。
龙允立于丹墀之下,双手执笏,垂目不语。
皇帝看着他,缓缓开口:“昨夜未能尽言……今日召你,是有要事相商。”
他未抬头,只应了一声:“臣在。”
殿外风止,檐铃不响。
殿内香烟一缕,笔直升起,撞在梁间蟠龙口中,散作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