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内落下,余音撞上蟠龙藻井,散作无声。龙允立于丹墀之下,执笏垂首,袖中指尖轻压那张“母尚活”的密报边缘。他未抬头,只应了一声:“臣在。”
殿内香烟一缕,笔直升起,撞在梁间蟠龙口中,散作无形。
片刻后,皇帝闭目挥手:“退朝吧。三皇子留步。”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几乎不惊动尘埃。待殿门合拢,内侍奉茶退下,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龙允身上,低声道:“昨夜未能尽言……今日召你,是有要事相商。”
龙允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陛下请讲。”
皇帝抚着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太子虽废,二皇子囚禁,太后移宫,然朕心难安。东宫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恐有余孽潜伏,伺机反扑。”
“臣亦如此想。”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逆谋非一日之功,其党羽不止于朝堂显贵,更藏于幕僚、家仆、商贾、驿使之间。若不彻查,后患无穷。”
皇帝点头:“准你全权处置。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皆听你调遣,三日内拟出章程,呈朕御览。”
“臣遵旨。”
退出金銮殿时,天光已亮。晨风掠过宫道,吹动他肩甲上的玄色披风。果毅校尉迎上前,捧着文书匣欲禀报新案,龙允摆手止之:“先去紫宸殿偏殿。”
紫宸殿偏殿原为皇帝批阅奏章之所,如今成了龙允的临时衙署。他入内落座,不换衣,不解剑,苍雷仍佩在腰间,剑柄漆黑,纹路如雷痕。两名刑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已在等候,见他进来,齐齐躬身。
龙允坐下,开口便道:“凡曾与东宫、二皇子府有书信往来、银钱交易、兵符调动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立案审查。家中奴仆若曾受赏赐、出入两府,亦需录供。地方州府但有勾连者,由当地按察司先行拘押,七日内上报名册。”
刑部尚书面露迟疑:“如此株连,恐涉人数众多,恐扰民心。”
“扰民心?”龙允冷笑一声,“北疆将士断粮七日,冻毙雪中,无人出声;太子私调军饷,买通边将,无人弹劾;二皇子屠村造疫,嫁祸于我,也无人敢言。如今查几个攀附逆党的小吏,倒怕扰民了?”
他目光扫来,二人低头不敢接话。
“不必心软。”他语气转冷,“黑龙阁已有令,启动‘黑网行动’。大统领墨影已遣七路暗使赴各州府,凡涉案者,无论藏身何处,三日内必有名册呈上。你们只需依律办事,不必问来源。”
话音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黑龙阁密探跪地递上铜盒。龙允打开,取出一叠密报,翻看数页,冷冷道:“昨夜,扬州盐运使连夜焚毁账本,已被当地按察司控制;太原守备将军试图携家眷出逃,被截于城门;京郊三家钱庄同时关闭,经查,皆为东宫洗银之所。”
他将密报甩在案上:“十日内,我要看到三万七千人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十日之后,太极殿前广场铺开长案,数十名书吏分列两侧,手中卷宗堆积如山。清晨霜重,百官入宫时,见禁军已在广场列阵,铁甲森然。罪囚尚未押至,气氛却已如绷紧弓弦。
辰时初刻,第一队囚犯自诏狱押出。皆戴枷锁,面色灰败,其中不乏曾穿紫袍者。有曾任礼部侍郎者,跪于丹墀之下,叩首痛哭:“臣仅与太子同席饮宴三次,岂知其谋逆?今家破人亡,实属冤枉!”
龙允端坐于高台之上,身着玄甲,未披朝服,苍雷横于膝前。他未动,只抬手示意。
内侍捧出一册账本,当场宣读:“礼部侍郎裴元德,三年内收受东宫金银共计三千两,另得江南绸缎二十匹、玉器十七件,皆由东宫账房直送府中。其子去年入国子监,考题提前泄露,主考官为其亲族。”
又取一纸书信朗读:“‘兄台若助我扳倒三皇子,户部右侍郎之位,虚席以待。’——此信为太子亲笔,收信人正是裴元德。”
再传证人:裴府管家,昨夜已招供,称书房夹墙之中藏有东宫兵符摹本,昨夜被禁军当众搜出,现陈列于长案之上。
裴元德闻言,浑身一颤,瘫软在地,再无声响。
第二队押上,乃工部一名员外郎,自称仅为同僚引荐,替二皇子府修缮别院,不知内情。龙允仍未动怒,只道:“你道不知?那你可知,你府中妾室李氏,乃二皇子安插之人,三年来传递消息三十七次,皆由你书房密格传出?昨夜她已招认,供词在此。”
书吏展开供状,字迹清晰,按印鲜红。
第三队押上,为首者竟是前御史中丞,年过六旬,白发苍苍,跪地不起:“老臣一生清廉,从未受赃,只因曾在宴上为太子赋诗一首,今竟被列为余党,天理何在!”
龙允终于开口,声如寒铁:“你写诗贺寿那日,太子正与北狄使者密会,你在诗中赞其‘仁德广被,四海归心’,实为掩护其通敌之举。你当真不知?还是装聋作哑?”
老人嘴唇颤抖,终未再言。
一整天,共押解罪囚三百二十一人,皆有书信、账目、口供、物证为凭,无一疏漏。百官默立两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有人偷偷抬眼,只见龙允坐在高处,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旧伤划破了平静。
黄昏将至,最后一批案卷呈上。果毅校尉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京畿周边十八县,共查获涉案人员两千六百余人;边镇十三处,牵连军官四十七人,皆已控制;京城内外三十七家商号,涉嫌为东宫洗银,尽数查封。”
龙允点头,未再多言。
他起身,整了整袖口,迈步走下高台。步伐沉稳,落地无声。朝服上的云纹随着动作起伏,像暗涌的潮水终归平静。
行至金銮殿南门前,夕阳西斜,宫墙拉出长长的影。果毅校尉欲上前禀报新一批案卷,他摆手止之:“今日至此为止。”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转身时,目光扫过远处慈宁宫方向。檐角飞翘,宫墙深重,静得不像有人居。他眉宇微凝,旋即收回视线。
未发一语,仅整了整袖口,迈步离去。
身后广场空旷,残阳如血,映在青石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锈。长案上的卷宗未收,纸页被风吹动,哗哗作响。有一页飘落,沾了尘土,无人俯身拾起。
龙允的身影穿过宫道,走入一片斜光之中。背影孤直,步伐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