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宫墙，余晖如血泼洒在青石阶上。龙允穿过宫道，身影被拉得细长，肩甲上的玄色披风垂落一角，在风中未动分毫。他步履未停，直入紫宸殿偏殿。案上卷宗叠起，墨迹犹湿，是他离宫前最后批阅的三份供状。他坐下，解剑，将“苍雷”横于案侧，指节轻叩桌面，一声、两声，节奏平稳。

外头脚步急促，果毅校尉跪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慈宁宫来报，太后闻京畿十八县余党尽数落网，神志已乱。”

龙允未抬头，只道：“说。”

“小宫女禀报，太后听闻消息，打翻药碗，发簪掷地，披发赤足在殿中奔走，口中反复念‘完了……都完了……’，宫人不敢近前，皆退至廊柱之后。”

殿内烛火一跳，映在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上，像一道旧裂痕被重新擦亮。他缓缓抬眼，目光冷而沉，半晌未语。

果毅校尉伏地，额角渗汗：“另报，太后自掴三掌，面颊红肿，仍不停笑，忽哭忽笑，言语错乱，似已不识人。”

龙允终于动了。他指尖抚过剑柄，漆黑纹路如雷痕盘绕，随即冷笑一声，声不高，却如刀锋划过冰面：“疯？倒是聪明时候。”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慈宁宫方向宫檐连绵，暮色沉沉，不见灯火。他知道那里曾是权柄交汇之所，如今只剩一座空殿，困着一个失势的女人。他曾想她会挣扎，会求见皇帝，会召见侄子萧远山，甚至会以死相逼——但他没料到，她是直接疯了。

或许不是突然疯的。是崩塌。

余党覆灭的消息传入慈宁宫时，太后正倚在凤榻上，手中攥着一串东珠护甲，指甲涂着暗红，像干涸的血。小宫女跪在帘外，声音抖得不成调：“启、启禀太后，京畿……京畿十八县，与东宫往来之人，全……全都拿下了……”

话音未落，太后猛然坐起，眼中精光一闪：“胡说！萧家还有三万私兵镇守北营，钱庄未动，边关密道尚通，谁敢动我根基？”

小宫女匍匐在地，头抵地面：“禁军昨夜已接管北营，钱庄查封，密道入口被炸毁……连……连慈安寺的香火账都被抄了……”

“不可能！”太后怒喝，抓起药碗砸向地面，瓷片四溅。她踉跄起身，发髻散乱，一脚踩在碎瓷上，脚底割裂，鲜血顺着白玉砖蜿蜒爬行。她却浑然不觉，反而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在空旷大殿中来回撞击。

“哈哈哈……好啊！好啊！都完了！都完了！”她一边笑，一边撕扯身上绛紫凤袍，金线绣的凤凰被她亲手扯断，发簪一根根拔下掷地，满头华发披散如鬼魅。她赤足踏过碎瓷，踩着自己的血，在殿中转圈，嘴里反复嘶喊：“完了……都完了……萧家完了……我也完了……”

宫人们躲在廊柱后，屏息凝神，无人敢上前。有人认出她口中喃喃的“萧家”，正是她娘家势力，如今连根拔起，再无翻身可能。可他们不敢动，更不敢劝。太后平日威严深重，动辄杖毙宫人，今日一旦失控，谁若触其逆鳞，怕是当场丧命。

于是整座慈宁宫陷入诡异静默。只有她的哭笑声回荡，时而凄厉，时而癫狂，像一头被困的兽，在笼中撞壁。

她忽然停下，站在殿心，望着头顶蟠龙藻井，眼神空洞：“先帝……你说过，只要我帮你稳住江山，便让我儿登基……可你食言了……你让那个贱人生的儿子活下来……让他长大……让他带兵……让他杀我族人……”

她声音渐低，继而蹲下身，手指蘸血，在地上画起符咒，嘴里哼起一支童谣，调子荒诞，词句不清。片刻后又猛地抬头，瞪向虚空：“你们都看着我？是不是？你们都在笑我？哈哈……笑吧！等我杀了你们全家，看谁还能笑出来！”

她扑向一名躲闪不及的小太监，一把掐住其脖颈，力气大得惊人。那小太监满脸涨紫，挣扎几下，终被甩开，滚至角落咳喘不止。其余宫人吓得纷纷后退，有人跌倒也不敢爬起，只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太后却不追击，反而坐在破碎瓷片之中，抱着膝盖，低声啜泣：“娘……娘……我错了……我不该听你的话……不该进宫……不该毒……”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堵住喉咙。她猛然摇头，像是要把记忆甩出脑海，继而又笑：“我没错！我是对的！我母仪天下三十年，谁敢说我不是？谁？！”

她抬起头，环视空殿，却见无人应答。宫人们早已退至门外，只留她一人，孤坐于残局之中。

紫宸殿偏殿内，龙允听完禀报，神色未变。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份卷宗上写下“查实，拟斩”四字，笔力沉稳，毫无波澜。

“派两名稳重宫人轮值看护。”他放下笔，语气平淡，“饮食按时送，不可断药。门窗不得上锁，但须有人守在外间。若有自伤之举，即刻来报。”

果毅校尉低声问：“若她真疯了，是否……可免看管？”

“疯？”龙允冷笑，“她这一生，哪一日不在演？今日不过是换了个戏码。她还没到谢幕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案上密报，其中一页写着“慈宁宫地下密室三处，尚未开启”。他指尖轻点纸面，未再多言。

他知道，太后不是真的疯。

她是撑不住了。

权力崩塌的过程，从来不是一夕之间。是抽丝剥茧，是层层剥离，是亲信被捕、党羽被诛、根基被毁，是听到最后一个消息时，心中那根弦终于断裂。她可以装镇定，可以装愤怒，可以装哀求，唯独不能装疯——因为疯了，就等于承认失败，等于放弃最后一丝筹码。

可她还是疯了。

或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再也翻不了身。

龙允坐回椅中，闭目片刻。他不需要她死，至少现在还不需要。她还连着一条线——牵着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旧账，牵着影卫的残部，牵着皇帝不愿提及的往事。她活着，就是一面镜子，照出过往所有阴私。

而他，要等那面镜子彻底破碎时，再亲手拾起每一片碎片。

他睁开眼，提笔继续批阅文书。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剑疤隐于暗影之中。殿外夜风穿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像是某种预兆。

慈宁宫内，太后仍坐在碎瓷之间。她不再哭笑，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指，一遍遍摩挲，仿佛在数着什么。宫人送来晚膳，放在门外，她不动。送来新鞋，她踢开。送来汤药，她打翻。

两名老宫女奉命轮值，在门外立了屏风，隔出半尺空间，既看得见她，又不至于太过靠近。她们不敢交谈，只默默守着。夜渐深，殿内烛火熄了一半，她忽然抬头，望向屏风后的剪影，声音沙哑：“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死了？”

无人应答。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抠着手心的血痂：“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我得等到那个人来问我……问我当年的事……我要亲口告诉他……是谁下令，烧了北疆的粮仓……是谁写信，让北狄可汗……在风雪峡谷设伏……”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终化作呢喃：“龙允……你来了吗？你听见了吗？”

无人回应。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帷幔轻晃。她蜷缩在地，抱着双臂，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紫宸殿偏殿，龙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卷宗已处理过半，明日还需审阅边镇军报。他唤人添了灯油，又命备茶。亲卫低声问：“主上，可要歇息？”

“不忙。”他道，“再去看看慈宁宫动静。”

亲卫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太后已静坐两个时辰，未进食，未言语，仅偶尔抬头望天，似在等人。”

龙允点头，未再多问。

他知道，她等的不是别人。

是清算。

是真相。

是那个她曾亲手推入深渊，如今却站在云端俯视她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慈宁宫方向。夜色浓重，宫灯稀疏，唯有那一角屋檐，还亮着一盏孤灯，像是不肯熄灭的执念。

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静静看着，如同看着一场注定落幕的戏，正演到最后一折。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他转身，重新落座，提笔写下新的批令：“诏狱余犯，三日内完成录供；江南钱庄涉案者，即刻缉拿；北营私兵名册，彻查到底。”

笔锋如刀，一字一顿。

风暴未止。

只是暂时沉寂。

慈宁宫内，太后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夜空。月隐星稀，乌云压顶。她嘴唇微动，又开始低声重复那句话：“完了……都完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空殿中久久回荡。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紫宸殿内的男人，正将她的名字，写进最后一份奏报的附录之中。

不是罪状。

是证人名录。

一个活着的，疯了的，必须活下去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