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紫宸殿偏殿的铜兽口中跳动,映得龙允侧脸轮廓分明。他指尖压着一份边镇军报,墨迹未干,正欲落笔批注。案头一盏冷茶搁了许久,水面浮着几片碎叶,像被什么搅乱后未曾收拾。
亲卫脚步踏进门槛时极轻,却让龙允笔尖一顿。
“主上。”亲卫跪地,声音压得低而急,“王妃出城祈福,半途失联。”
龙允未抬头,笔锋仍悬于纸上,墨滴缓缓坠下,在纸面洇开一团黑斑。
“何时出发?”
“巳时初刻离府,原定申时回宫。午时三刻,随行宫人回报马车偏离官道,沿途无痕,只寻得一只绣鞋。”
龙允放下笔,指节扣住案沿,力道渐紧。片刻后,他抬手端起那盏冷茶,动作平稳如常。可就在瓷杯触唇的瞬间,他忽然停住,手腕微颤。
下一息,杯身炸裂。
碎瓷四溅,割破掌心与指腹,血珠顺着虎口滑落,滴在奏报上,与墨迹混成暗红。他不动,任由碎片扎入手心,仿佛不觉痛楚。
“你说——她不见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是……属下已命城防司封锁四门,但尚未发现踪迹。”
“封锁?”龙允终于抬眼,目光如刃扫来,“现在才封?她离开三个时辰,你们等她回不来才敢报我?”
亲卫伏地不敢言。
殿内死寂,唯有烛芯爆响一声,火星飞溅。
龙允缓缓站起,玄色劲装裹银甲,肩头披风垂落,纹丝未动。他走到窗前,望向宫外天际。云层低垂,日光被遮去大半,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他知道苏清婉今日出城,为的是北疆阵亡将士家眷所求的一场祈福法会。她素来不信虚妄之说,却愿替死者走这一遭。他曾劝她不必亲往,她说:“你护他们战死沙场,我替他们点一盏灯,不算逾矩。”
当时他笑了一笑,未再多言。
如今那盏灯还未点上,人却没了。
他转身,步履沉稳走回案前,左手仍淌着血,却似毫无知觉。右手抽出腰间佩剑“苍雷”,剑鞘轻叩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传令。”他开口,声不高,却震得亲卫脊背发寒,“黑龙阁所有人,即刻入宫。”
亲卫应声欲退。
“慢。”龙允止住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沾血的奏报,“通知禁军统领卫城,全城戒严,闭市搜查,凡有藏匿、通风、接应者,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是!”
“再派人去太傅府,把苏明轩带进宫来。若有人阻拦——”他顿了顿,眼神冷到底,“砍了便是。”
亲卫领命疾奔而去。
殿中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照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像是旧伤重新裂开。他低头看着掌心伤口,血已凝成一线,顺着手腕流入袖中。他未包扎,也未擦拭,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什么。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黑影掠过窗棂,随即消失。
又一道。
再一道。
不多时,殿外石阶下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七名黑衣人列队而立,皆蒙面覆甲,气息沉稳,正是黑龙阁核心执令者。他们无声跪拜,等候号令。
龙允站在案前,背对他们,手中仍握着“苍雷”的剑柄。
“王妃失踪。”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一个时辰前,最后一次现身是在西郊十里亭。随行车驾被掀翻,护卫死伤六人,其余不知所踪。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兵器遗落,唯有一枚青玉珏留在路边草丛。”
他说到这里,略停一瞬,才继续道:
“那是她发间常簪之物,从不离身。她不会丢,也不会摘。”
殿外众人屏息。
“我不问是谁动的手。”龙允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地七人,一字一句道:“我只问结果——她在哪里?谁带走的?人在何处?”
无人敢答。
“给你们两个时辰。”他将“苍雷”归鞘,声音冷如铁,“我要听到第一个消息,无论真假,无论大小,必须有人回来禀报。若两个时辰后仍无音讯——”他顿了顿,眼神沉到底,“你们七个,就亲自去城门口跪着,等到她回来为止。”
七人齐声领命,身影一闪,尽数退去。
殿内重归寂静。
龙允走回案前,拿起那枚早先送来的玉珏——亲卫从现场带回,用锦帕包着呈上。他解开帕子,指尖抚过玉面,触到一处细微划痕。那是多年前他在城郊救她时,她慌乱中磕在山石上的旧伤。此后她一直留着,说这是命里该有的记号。
他握紧玉珏,指节泛白。
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像是某种回应。
他没有看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血从袖中渗出,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远处传来钟声,是晚课将至。
但他不动。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劫持。
苏清婉不是普通王妃,她是太傅之女,是他的妻,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愿意卸下伪装面对的人。有人敢在今日动手,必是算准了他正忙于清算太后余党,朝局动荡之际,后宅守备空虚。
可他们错了。
错在以为权力之争能压过人心之重。
错在不知道,哪怕天下尽握手中,他也容不得她少一根头发。
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
一名黑龙阁密探单膝跪于阶下,双手捧着一封密函。
“启禀阁主,西城巡防卒在朱雀大街暗巷发现王妃贴身侍女,已昏迷,怀中藏此信。”
龙允接过信封,未拆。封口完好,无印鉴,无标记,只用一根素绳系着。他认得那绳结打法——是苏清婉惯用的“双鱼扣”,只有亲近之人知晓。
他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无字。
只有一滴干涸的血迹,位置偏右,形状完整,像是写信之人中途被迫中断。
他盯着那滴血,良久未语。
然后,他将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殿门。
“主上?”亲卫低声问。
“我去紫宸正殿。”他说,“皇帝要见我。”
亲卫一怔:“可是……召见尚未通禀。”
“不用通禀。”他步伐未停,“我现在就要见他。”
夜色渐浓,宫道两侧灯笼次第点亮。龙允走在最前,披风猎猎,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沿途禁军见其而来,纷纷避让,无人敢问。
他穿过三重大门,直抵紫宸正殿外。
守门太监欲阻,看清是他面容,立刻退开。
殿门推开,内里灯火通明。皇帝龙启坐在御座之上,正与礼部尚书商议赈灾事宜。群臣分立两侧,气氛肃然。
龙允径直走入,靴声沉重,踏在金砖之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群臣侧目。
皇帝抬眼,眉头微皱:“三郎,何事如此急迫?”
龙允未跪,也未行礼,只将那张染血的白纸高举过头。
“臣妻被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请陛下准臣调动京畿所有兵力,彻查此案。”
满殿哗然。
皇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苏清婉,于今日未时前后,在西郊失踪。”龙允依旧举着那张纸,“现场无迹,人无踪,只留下这封血书。臣怀疑,此事或涉朝中权斗,故特来请旨。”
皇帝霍然起身:“朕立刻下诏,命刑部、大理寺联合查办!”
“不必。”龙允打断他,“臣自己查。”
殿内死寂。
皇帝盯着他,似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你要如何查?”
“封锁全城,逐户搜查;调阅所有进出记录;审问近三日出入宫禁的每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若有隐瞒包庇者,不论品级,当场拿下。”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准。”
龙允收起纸张,转身欲走。
“三郎。”皇帝忽然唤住他。
他停下,背对御座。
“务必……平安归来。”
龙允未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他走出大殿,夜风扑面而来。抬头望去,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望着整座皇城。
灯火如豆,万家安宁。
唯他心中,风暴已起。
他抬起左手,掌心伤口仍在渗血。他未包扎,也不觉得痛。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痛,还在后面。
此刻,他只等一个人回来禀报——第一个带来线索的人。
无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