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紫宸殿前的石阶,龙允立于高处,披风在风中纹丝未动。他掌心的伤口已凝成一道暗红血痕,顺着腕骨流入袖口,却未包扎。下方皇城灯火如豆,街巷静得反常。
三炷香过去,封锁令早已传遍四门,禁军逐户排查,可回报皆是“无异常”。亲卫来回奔走,所报内容不过重复旧事:马车翻覆、护卫死伤、玉珏遗落。无人能说清她去了何处。
龙允不语,只将苍雷剑柄握得更紧。
他知道,官面渠道查不出东西。叛党行事不会如此干净,既无打斗,也无勒索信,连尸体都浮在护城河下游——这是刻意引导视线。真正的线索不在明处,在那些不被记录的角落。
他转身走入偏殿。
烛火跳了一下。案上摊着一张空白卷宗,墨砚未干。他落座,左手压住纸角,右手提笔,却未写一字。
片刻后,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极轻,却节奏分明。
风离掀帘而入,绸衫窸窣,腰间香囊轻响。他未行礼,直接将三份密报送至案前,手指沾唾沫翻开第一张:“西城暗巷有新发现。”
龙允抬眼。
“昨夜戌时,巡防卒在朱雀大街西侧小巷踩到一处脚印,深半寸,步距三尺七寸,靴底纹路呈菱形交错,边缘带钩刺。”风离语速极快,“非中原制式,匠作监无此模本,兵部武库亦无登记。”
龙允指尖点过图样,眉峰微动。
风离翻第二页:“两名失踪护卫尸体今晨在护城河下游浮出,验尸确认死于窄刃贯穿,伤口自肩颈斜切入心肺,角度由上而下,力道极准。一刀毙命,非乱战所致。”
龙允缓缓抬头:“刺客居高临下?”
“极可能在屋顶或马车顶突袭。”风离顿了顿,“伤口残留毒液,经楚书生留下的药方比对,含‘赤蝎膏’成分。”
殿内一静。
赤蝎膏——北地寒域特有之毒,取自冻土蝎腺,见血封脉,三步之内使人瘫软。中原禁用,唯有北疆以北三部族私炼,且受控于单一政权。
风离继续:“第三条线,来自赌坊耳目。一名江南商旅供述,昨日未时前后,在城西十里亭外官道见一辆黑衣马车疾驰而过,车帘一角绣有图腾残角,形似狼首,但左耳缺半。”
龙允瞳孔微缩。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天下舆图,指尖沿边境线北移,停在一处标注“黑水原”的区域。那里曾是北狄游牧之地,也是他十五岁初战之处。
“狼首图腾……”他低声,“是影锋营。”
风离点头:“三年前我布在京畿的暗桩曾录下七名可疑商人持江南商会文书入京,住址登记为西市空宅。其中四人已于昨夜子时悄然离城,路线与黑衣车队重合。”
“不是叛党。”龙允声音冷下来,“是敌国来的刺客。”
话音落,殿门再启。
墨影步入,全身黑袍裹身,面覆青铜鬼面,手中托着一方锦盒。他单膝跪地,打开盒盖。
半截断刃静静躺在红绒之上,刃身泛青,断口参差,显然在搏斗中崩裂。
“从护卫右肩取出。”墨影声音沙哑,“金属成分为北地寒铁,锻打法为双层叠压,外硬内韧,属异族秘技。刃口毒迹与赤蝎膏吻合。”
龙允俯身细看,指腹抚过刃脊,触到一道细微刻痕——是某种编号,极短,仅三个符号。
他认得这种标记。当年在北疆,每批流出的兵器皆有此类暗记,用于追踪流向。而这组符号,对应的是北狄可汗亲卫营中的精锐分队。
“影锋营。”他重复一遍,语气已无半分动摇。
风离站在一旁,手摸腰间香囊,低声道:“若真是敌国动手,此举极险。两国尚在通商,使节未撤,他们敢在京畿劫持皇后,等同宣战。”
“所以不是为了杀。”龙允直起身,目光沉如寒潭,“是为了带走。”
殿内一时无声。
烛火映着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像是旧伤重新苏醒。他缓步走回案前,将三份密报并列铺开:脚印、尸伤、车队踪迹。又取出那枚从现场带回的青玉珏,放在最右侧。
风离看着他动作,忽道:“祈福行程本属机密,仅王府、太傅府、礼部与宫门守卫知晓。刺客却精准卡在她出城途中动手,避开关卡,绕开巡骑,仿佛……早知她的路线。”
龙允手指一顿。
他盯着玉珏,良久,忽然问:“他们怎么知道她今日出城?”
风离一怔,随即明白其意:“除非……内部有人泄密。”
龙允没答。他缓缓坐下,左手撑住额头,指缝间露出一道血痕。窗外风止,檐铃不响,整座宫殿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墨影仍跪在地上,未动分毫。
半晌,龙允开口,声音低而稳:“调阅近三日出入宫禁的所有记录,重点筛查礼部当值官员、王府传令侍从、以及宫门换防名册。我要知道,谁在她出发前接触过行程文书。”
“是。”风离立刻应下,转身欲走。
“还有。”龙允又道,“查那七名可疑商人的来路。江南商会文书是谁签发?背后可有朝中人授意?”
风离停步:“明白,天亮前必有回音。”
他退下后,殿中只剩龙允与墨影。
龙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敌国疆域。他的手指沿着边境线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山谷——风雪峡谷。那是他二十岁时全军覆没之地,也是他重生之所。
如今,敌国刺客竟敢深入大曜腹地,劫走他的妻子。
这不是挑衅。
是试探。
他们想看他会不会乱,会不会怒而出兵,会不会在未查清真相前便撕破脸皮。若是那样,他们便可顺势宣称“大曜先启战端”,联合周边诸部共伐中原。
可若他不动?
他们便握住了人质,进可逼和谈,退可换筹码。
龙允闭了闭眼。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算准了两件事:一是他正忙于清算太子余党,朝局动荡;二是他绝不会让苏清婉出事。
所以选在这个时候。
所以只劫人,不留尸。
所以他不能急。
他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慢,更深。
“墨影。”他低声唤。
“在。”
“你带人去查护卫尸体发现地周围三十丈内所有屋舍,尤其是屋顶瓦片、排水沟、墙头落脚点。我要知道刺客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用了几人,是否有人接应。”
“是。”
“还有,封锁消息。今日所有情报,仅限你我三人知晓。若有泄露,杀无赦。”
墨影领命,退出殿外。
龙允独自站在舆图前,左手伤口终于被他自己用布条简单缠住。血渗出来,染红一角。
他望着地图上的黑水原,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城郊救下一个少女,她发间就簪着这枚青玉珏。那时她问他:“你为何救我?”他答:“因为有人该活。”
如今,有人要带走她。
而他知道,这一回,不只是她该活。
是他必须赢。
他转身走向案前,提起笔,在空白卷宗上写下四个字:**影锋入境**。
笔锋凌厉,墨迹未干。
窗外,东方微白,晨光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