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过窗棂,照在案上北疆图的红圈上,墨迹已干,却仍像一团未熄的火。龙允站在内殿深处,背对铜镜,手中那枚青玉珏被重新取出,搁在案角。他没有再看它,只是缓缓抬手,整了整剑带,动作沉稳如常。
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自墙侧暗门滑入,落地无声,正是墨影。紧随其后的是风离,绸衫微皱,腰间香囊轻晃,脚步比平日急促半分。二人跪地,未发一言。
龙允依旧背对着他们,只低声开口:“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动。”
话音落,墨影抬头,面具下目光微凝。风离则迅速扫了一眼案上玉珏,指尖微动,已明白其意——玉有余温,人未远去,尚活。
“破雾计划,即刻启动。”龙允转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木,“三百六十处节点,全部转向追踪北狄渗透路线。我要知道每一支进出京畿的车队、每一条密道、每一个换防间隙。”
风离低头应是,袖中已摸出一支朱笔,在掌心默记要点。
“墨影,你率杀阵七队,沿赤岭口至鹰嘴崖布控,截杀一切可疑北行之敌。若遇护送队伍,不求生擒,先断其路。”龙允语速平稳,仿佛在调度一场寻常军议,“风离,你坐镇千面坊,以赌坊、驿馆、商队为耳目,查干草采买、马匹调运、车辙深浅。我要知道他们走哪条道,用什么人,何时出发。”
“是。”二人齐声领命。
“三日内,必须有消息。”龙允指节压在案沿,声音终于低了一度,“她不在谈判桌上。谁把她当筹码,谁就得死。”
墨影起身,转身欲走,却被风离低唤一声。他顿步。
“断云谷方向,近日有大量干草流入矿场,疑为马匹补给。”风离快速道,“另,赤岭口守军昨夜轮防提前半个时辰,似有人买通哨官。两处皆有异动,但……尚不能断真假。”
龙允闭眼片刻,再睁时眸光如刃:“分兵。四队随墨影夜行奔袭断云谷,三队佯攻赤岭口,制造混乱。我要他们顾此失彼。”
墨影点头,身形一闪,已没入暗门。
风离未走,低声道:“若他们用三支车队诱我,分散我力?”
“那就让他们分。”龙允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黑水原西侧,“你只需盯住最不合常理的一路——走废弃矿道,补给靠干草,路线避关隘而趋险径。那是真身。”
风离默然片刻,拱手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龙允立于图前,左手抚过左脸剑疤,指尖停在末端。窗外传来钟声,是未时三刻。距离北狄国书所限三日之期,已过去一日有余。
他未动。
午后,金銮偏殿。
百官列班,气氛压抑。刑部尚书出列,捧卷奏报:“东宫余党审讯已毕,共录供词一百三十七份,然劫持皇后一事,未得任何线索。”
龙允端坐御座旁侧,未着冕服,仅披玄色外袍,腰悬“苍雷”。他听着,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随即收回,声音平静:“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臣启殿下,和谈使节名单已拟妥,是否即日递入北狄,以缓战局?”
“朕的皇后,不是谈判筹码。”龙允抬眼,目光直刺对方,“再提此事者,视同通敌。”
礼部尚书额角渗汗,躬身退下。
此时,内侍趋步上前,低声禀报:“太后遣春桃第三次送药,已在偏殿外候了半个多时辰。”
龙允未语,只缓缓起身。他转身欲走,衣袖却不慎碰翻案上茶盏。滚水泼洒,正落在右手手背。皮肤瞬间泛红,痛感直钻神经。
他未皱眉,未甩手,亦未召医。只是任其灼烫,直至走出殿门,才低声道:“清理。”
身后,群臣僵立,无人敢言。
夜深,风雨骤起。
千面坊地下密室,烛火摇曳。风离立于巨幅舆图前,手中香囊逐一拆开,以不同颜色药粉染标记号。赤岭口两路车队,标为黄色;黑水原东路,标为灰色;唯西线断云谷,以深红点染。
他盯着那一点红,久久未语。
身旁属下低声问:“大统领已出发,是否传令加派接应?”
“不可。”风离摇头,“多一人,多一分暴露。墨影知道该怎么做。”
他提起朱笔,在断云谷旁写下“矿道出口、雪崩风险、夜间通行”八字,又圈出附近三处村落,命人彻查近日是否有陌生人购粮、租马。
“传信北线暗桩:若见黑衣车队、马蹄裹布、车轴无铃,立即飞鸽示警,不得擅自拦截。”
属下领命而去。
风离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下,随即又翻开最新驿报,逐行细读。
雨打屋瓦,声如擂鼓。
紫宸内殿,灯火未熄。
龙允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支银狼毫笔——苏清婉所赠。笔杆温润,曾见她伏案抄经,也曾见她在宫宴上题诗压全场。他拇指摩挲笔尖,动作极轻。
案上铺着空白竹简,他提笔欲写。
落笔,却是“婉儿安否”四字。
他盯着那四字,忽然停住,手腕一抖,将竹简翻转,掷入角落纸篓。
再取一简,写军令:“断云谷以北三十里设哨,每十里一骑,昼夜轮巡,遇黑衣者格杀勿论。”字迹刚劲,却在末尾微微颤抖。
他察觉,立刻搁笔。
起身,解下“苍雷”,以剑尖轻点地面。嗒、嗒、嗒——节奏稳定,一如平日。可他自己知道,这节奏比往常快了半息。
窗外雷光一闪,照亮他半边面容。左脸剑疤清晰可见,眼中却无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焦。
他低声自语:“再等等……我一定把你带回来。”
话音落,手中银狼毫笔被轻轻放回案上,与往日她习惯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殿外,风雨未歇。
殿内,孤灯未灭。
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乌云厚重,不见星月。
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千里风雪,落在某一处未知的山谷。
某一瞬,他右手再次抚上剑疤,动作缓慢,却带着某种决绝。
此时,内侍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低声道:“千面坊急报,断云谷方向……有新动向。”
龙允未回头,只伸出手。
内侍将信放在案上,退下。
他站着,没有立刻去拿。
良久,才缓缓转身,走向长案。
烛火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直的影,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枪。
他拿起密信,拆封。
信纸展开一半。
手指稳如铁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