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展开一半,烛火映在龙允指节上,纹路如铁铸。他未动,只将密信全幅摊开,字迹潦草却清晰:断云谷西口三里处,黑衣车队现身,马蹄裹布,车轴无铃,行速迟缓,似载重物。
他立刻起身,玄色外袍未披,仅握“苍雷”剑大步而出。殿外风雨未歇,檐下守卫见其身影即刻跪地,未及开口,龙允已翻身上马,一鞭抽下,战马嘶鸣奔入夜幕。
三十轻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泥水,直扑北境断云谷。
断云谷出口山道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削,积雪压枝,寒风卷雪粒打面生疼。墨影伏于崖顶巨岩之后,青铜鬼面覆脸,九节钢鞭拆为三段藏于袖中。他抬手一挥,七队杀手隐于雪中,无一人出声。
下方山道,一辆黑漆囚车缓缓而行,四轮包布,车轴无声。六名北狄影锋营死士护于前后,皆披黑斗篷,腰悬弯刀,颈缠狼皮。另有十二骑散于两侧高坡,持弓搭箭,警觉巡视。
墨影目光落在囚车之上——帘布微动,一道纤细手指自缝隙伸出,轻轻叩了两下。
他闭眼,再睁,抬手打出三枚信号弹。
轰然炸响,三团红光撕裂夜空。
紧接着,山体震动,滚石自上方滑落,雪层崩裂,整片山坡雪浪倾泻而下,瞬间封住山道退路。敌骑惊乱,马嘶人吼,阵型大乱。
墨影跃起,钢鞭甩出,直扑囚车。
正面三名黑龙阁杀手破雪而出,手持短刃突袭前队。一人被弯刀斩中肩头,血溅当场,仍扑身抱住敌腿,令其无法张弓。侧翼杀手投掷燃烧弹,油布包落地炸开,烈焰冲天,逼得敌骑后撤。
崖顶垂下三条绳索,三名暗桩自天而降,直扑囚车顶部守卫。刀光闪动,两名影锋营死士坠崖,第三名被绳索绞颈,抽搐数息后断气。
墨影落地,一脚踹开车门。
苏清婉蜷坐车内,月白襦裙沾满尘土,发间青玉珏歪斜,脸色苍白如纸。她抬头,见鬼面黑袍之人立于门前,本能后缩,指尖抠进木板缝隙。
“王妃。”墨影摘下面具,露出半边烧伤的脸,“属下接您回家。”
她认出那双眼睛,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嘴唇微颤,却未出声。
墨影迅速脱下黑袍裹住她,低喝:“闭眼。”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高坡射来,擦过他右臂,带出一溜血痕。他不避不让,反手掷出钢鞭,鞭头钉入射手咽喉,那人仰面栽倒。
“走!”他抱起苏清婉,交予身后杀手,“三人轮背,速离此地!”
杀手领命,刚转身,又一波箭雨袭来。两人中箭倒地,第三人踉跄前行,终被同伴接应而去。
墨影立于原地,从地上拾起断裂的钢鞭,重新组装。他左臂三枚破甲锥早已嵌入敌尸,此刻抽出,血顺锥尖滴落。
剩余十四名影锋营围拢而来,为首者持双刃弯刀,狞笑:“黑龙阁不过如此,今日便让你葬身雪谷。”
墨影不语,只将钢鞭横于胸前。
下一瞬,他疾冲而出。
刀光与鞭影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以一敌五,步伐沉稳,每一击皆取要害。一名敌手小腹中鞭,肠穿肚烂;另一人颈骨断裂,扑地不起。
可对方人数太多,且皆为精锐。又有三人倒下,墨影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口,血浸透内衫。他喘息渐重,动作却未慢。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抬头,望向山口方向。
火把连成一线,如长蛇游动于风雪之中。
是援军。
但他不能等。
他猛然跃起,钢鞭甩出,缠住前方大树枝干,借力腾空,直扑敌群中央。鞭尾炸开,暗藏的三枚飞锥激射而出,两名敌手眉心穿孔,当场毙命。
剩下三人惊退,却被赶来的黑龙阁残部围杀。
战场归于寂静。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染白雪,蒸腾出缕缕白气。幸存的五名杀手聚拢,人人带伤,其中两人需彼此搀扶才能站立。
墨影拄鞭而立,呼吸粗重。他望了一眼囚车已被焚毁,确认无人遗留后,才拖着伤躯走向撤离路线。
山口开阔地,风势更烈。
苏清婉被安置在一匹温顺母马上,由两名杀手左右护持。她披着墨影的黑袍,双手紧攥衣角,目光始终望着来路。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光刺破风雪,数十骑列阵奔来,当先一人玄甲未披,仅着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悬“苍雷”,面容冷峻,左脸剑疤在火光下泛着淡银色。
是龙允。
他勒马停于十步之外,未下马,也未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苏清婉盯着那张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紧抿的唇线,仿佛要确认是否真实。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喉头滚动,终于抬起手,想碰他的衣角,却又不敢。
然后,泪水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而未坠。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睁着眼,任泪水不断涌出,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压抑、无助,全都流尽。
龙允仍不动。
他看着她流泪,眼神未变,可握缰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片刻后,他终于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近。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像没感觉。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极稳。
他在她面前站定,仰头望着她坐在马上,比他高出半尺。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扶正她发间歪斜的青玉珏。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什么。
她的眼泪落得更急。
他收回手,低声问:“伤着没有?”
她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嗯。”他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墨影。
墨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七队出击,折损四十一人,余五人可战。敌方二十三人,尽数歼灭。囚车焚毁,未留痕迹。”
龙允点头:“你下去裹伤。”
“是。”墨影起身,退至后方。
龙允这才再次抬头,对身旁亲卫道:“备软轿。”
亲卫领命而去。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她,风雪吹乱她的发丝,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他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她脸上混着泪水的雪水,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顿住。
她望着他,眼泪还在流,可眼神渐渐有了焦距,有了光。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多问,只是任她抓着。
远处,软轿抬来,覆盖油布,四角挂灯。
两名亲卫上前欲扶她下马。
她却突然摇头,死死攥住龙允的手腕,不肯松。
龙允抬手制止亲卫。
他弯腰,双臂穿过她膝弯与背脊,将她从马上抱下。动作平稳,脚步未晃。
她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却不再流泪。
他抱着她走向软轿,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实雪地。
轿前,他低头看她:“进去歇会儿,很快就回京。”
她闭眼,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亲手掀开帘子,将她放入轿中,又亲自为她盖好毛毯,确保不留缝隙。
直起身时,他对左右下令:“轻些走,别颠着她。”
“是。”
他最后看了轿子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风雪中,他翻身上马,抽出“苍雷”,剑尖朝天。
三十轻骑列队,墨影率残部居后,软轿居中,缓缓启程。
队伍行至山口最高处,龙允勒马回望。
断云谷深处,火光仍未熄灭,映照雪地如血。
他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前方风雪茫茫,归途漫长。
但他已接回她。
其余一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