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城外三里亭前薄雾未散。风势渐歇,雪粒凝成霜花挂在柳枝梢头,地面残雪被马蹄踏出浅痕,一行车辙自北蜿蜒而至。
软轿停在亭边,四角灯笼尚燃,火苗微弱摇曳。龙允立于道中,未披甲胄,玄色劲装裹身,腰悬“苍雷”,左脸剑疤隐在晨光阴影里。他脚步沉稳上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轻响。
轿帘微动,他伸手掀开。
苏清婉坐在其中,盖着毛毯,发间青玉珏歪斜,脸色苍白,眼底浮肿,显是一路未眠。她抬眼望见他,呼吸一滞,指尖扣住膝上布料,嘴唇轻颤,却未出声。
龙允不语,只向她伸出手。
她迟疑片刻,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宽厚温热,指节粗粝,掌心有旧茧。他轻轻一拉,助她起身。她脚下一软,踉跄半步,他立刻扶住她肘部,力道沉稳,未让她跌倒。
她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雪泥的鞋尖,双手紧攥裙角,袖口露出的手腕瘦了一圈。风拂过,她肩头微颤。
“我以为……”她声音极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落,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强忍着未落。
龙允喉头滚动,眼中闪过痛意。他不再克制,一步上前,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有力却不粗暴,仿佛要确认她真实存在。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鼻息扫过她鬓角碎发,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苏清婉身体微微一震,终于闭眼,将脸埋进他胸前。她嗅到他衣襟上的冷铁味与一丝血腥气,混着北地寒风的气息。她的手指悄悄环住他的腰,力道渐紧,像是怕他消失。
两人久久未动。
风掠过亭边柳枝,枯叶簌簌作响。随从低头退后数步,亲卫默然垂首,无人言语,无人走动。有人悄悄侧目,眼角湿润;有人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一名老侍从转身抹脸,袖子擦过眼角,又迅速站直。
日头渐高,天色由灰白转为淡青。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映出并肩的身影。龙允仍抱着她,一手抚在她背脊上,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她的呼吸起伏。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眼睫低垂,神情终于松懈半分。
良久,苏清婉轻咳一声,气息微弱。他立刻察觉,缓缓松开她,却仍一手扶着她的背,另一手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未放开。
一名亲卫悄然上前,双手捧上一件深紫貂裘披风。龙允单手接过,未松开她的手,只将披风轻轻裹住她肩头,又仔细拉高领口,遮住她冻得发红的耳廓。
“冷吗?”他问。
她摇头,声音仍哑:“不冷。”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眼下青痕、唇色苍白,眉头微蹙,却未多言。他知道她不愿示弱,也不愿他担忧。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回府。”他转身面向随从队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
众人默默列队,亲卫抬轿在前,轻骑护于两侧。龙允牵着苏清婉的手,缓步前行。她脚步虚浮,他便放慢速度,始终与她同频。
途中一段积雪未清,她鞋底一滑,他立刻揽住她腰,将她带近身边。她顺势靠着他臂膀,未挣开,也未抬头。他未说话,只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确保她每一步都踩实。
行至南门,守城将士已肃立两旁,兵器归鞘,盔甲未动。城门官远远望见,立刻挥手,士卒齐刷刷跪地叩首。龙允未理,只牵着她径直走过。百姓躲在街角张望,有人认出王妃身影,低声惊呼,随即掩口不敢再言。
进入内城,街面渐宽,屋舍连绵。冬日清晨人迹稀少,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窜入巷中,惊起几片落叶。
苏清婉忽然脚步一顿。
龙允立刻停下,侧头看她:“怎么了?”
她望着前方街角一处药铺,门楣上挂着褪色布招,写着“济安堂”三字。那是她幼时常来取药的地方。母亲体弱,每逢换季便咳嗽不止,她总亲自来抓药。那时她穿月白襦裙,发间簪银狼毫,药童见了都要喊一声“苏家小姐”。
如今门板斑驳,招牌歪斜,药童早已不见。
她没说话,只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他懂了,反手回握,力道坚定。
“还在。”他说。
她抬眼看他,眸光微动。
他点头:“你想去,随时能去。”
她抿唇,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队伍继续前行。
临近王府,街面开阔,门前石狮已可见。两名守门亲卫远远望见,立刻奔来通报。龙允抬手止住他们,低声说:“别惊扰府中。”
他牵着她走上台阶,脚步缓慢。她每迈一级,呼吸便重一分。他知她体力未复,便在最后一级停下,俯身问:“要我抱你进去?”
她摇头:“我能走。”
他不再劝,只扶着她肘部,陪她一步步跨过门槛。
院中寂静,下人早已候在廊下,见二人归来,皆低头垂手,不敢出声。一名老嬷嬷捧着热巾上前,龙允摆手制止。他知道她此刻不愿被人围拢,不愿被问长问短。
他只牵她走向正院东厢——那是她惯住的屋子。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如旧。窗纸新糊,炭盆微暖,案上茶盏尚有余温,显然是早早备好。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床帐、书架、琴案,最后落在墙角那具桐木琴上。
那是她常弹《破阵曲》的琴。
她松开他的手,缓步走近,指尖轻抚琴身,灰尘未积,弦亦未断。
“你让人……每日擦拭?”她问。
“嗯。”他站在门边,背光而立,“墨影每月初一派人来。”
她没回头,只轻轻拨了一下弦。铮然一声,余音悠长。
她忽然觉得累极,腿一软,几乎跌倒。他瞬间上前,将她扶住,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环住她背,直接将她抱起。
她没挣扎,头靠在他肩上,闭眼。
他抱着她走向床榻,动作平稳,将她轻轻放下。她蜷身侧卧,仍披着披风。他为她脱去沾雪的绣鞋,又从柜中取出厚绒被,一层层盖好,掖紧被角。
炭盆噼啪一声,火星跳起。
他坐在床沿,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试她温度。
“睡一会儿。”他说,“我在。”
她眼皮颤动,终于睁开,望着他:“你不走?”
“不走。”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知道他一夜未眠,奔波百里。她想说“你去歇”,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别走。”
他点头:“我不走。”
她这才缓缓闭眼,呼吸渐稳。
他坐着不动,只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眉心舒展,看她唇色一点点回暖。窗外日影移动,照在床栏上,光影缓缓爬过她的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声说:“他们给我喝冷水,饭是馊的。夜里锁在柴房,地上铺稻草。我想……你会来。”
他指节微收,嗓音低沉:“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她声音更轻,“可我还是怕。”
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场梦。
她没睁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仍坐着,没再说话。
屋内安静,唯有炭火轻响,风过檐铃微鸣。
阳光照满半个屋子。
他低头看着她沉睡的脸,终于缓缓闭眼,靠在床柱上,稍稍歇息。
门外,一名亲卫欲禀报军情,抬手欲敲,见状又收回手,悄然退下。
院中落叶飘过石阶,无人清扫。
一切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