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生孩子啦
书名:垂死病中惊坐起,女帝竟是我自己 作者:散落春風去旧年 本章字数:9149字 发布时间:2026-06-21

两年后。


大周工业帝国,科学院附属妇产医院。


周鲲鹤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已经疼了六个时辰了,那种从腹部深处传来的、一波接一波的剧烈收缩,比当年性转手术的疼痛还要让人崩溃。手术的疼是一次性的、有尽头的,而生孩子的疼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波退下去,另一波更猛烈地涌上来,永无止境。


“殿下,再用力一次。”接生的郑院士站在产床前,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塞在帽子里,手套上全是血,“已经看到头了。”


“我……我没力气了……”周鲲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您有力气。您是大周的皇储,您连性转手术都扛过来了,生孩子算什么?用力!”


周鲲鹤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下推。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突然,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了整个产房。


“是个女儿。”郑院士双手托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婴儿,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殿下,是个女儿。”


周鲲鹤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郑院士手里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她用了十个月、又在产床上拼了六个时辰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所有的疼都不重要了。


“给我看看。”她的声音虚弱但急切。


郑院士把婴儿放在她的臂弯里。那个小东西很小,小得让人不敢用力抱,皮肤皱皱的,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炉的烤乳猪。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细细的哭声。


“你好啊。”周鲲鹤看着她,声音哽咽,“我是你娘。”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周焱叮叮当当地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长裙,纯白色的长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马尾,脚上的矫正器在她奔跑的过程中发出急促的叮当声。她的眼圈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一进门就扑到产床边,一把抓住了周鲲鹤的手。


“孩子,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娘,我没事。”周鲲鹤虚弱地笑了笑,“您看,这是您的孙女。”


周焱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掉在婴儿的包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是会破的豆腐。


“她叫什么名字?”周焱问。


“周念。”周鲲鹤说,“念想的念。她是大周二十一年来的第一个孩子,是帝国的念想。”


周焱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好名字。念,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帝国的第一个新生儿。


消息从科学院附属妇产医院传出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京城,又从京城飞向大周的每一个角落。二十一岁了,大周帝国整整二十一年没有听到过婴儿的啼哭,整整二十一年没有新生儿在帝国的土地上出生。而在今天,在这个春天的早晨,那个沉默了一代人的帝国,终于重新听到了生命的回响。


皇宫里放了一百零八响礼炮,整个京城的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敲锣打鼓,载歌载舞。酒馆里的酒被喝光了,茶楼里的茶被免费了,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都竖起了一块牌子——“今日免费,庆贺皇储诞女”。很多人哭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街头,对着皇宫的方向颤巍巍地行了一个大礼。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而在科学院妇产医院的产房里,周鲲鹤抱着女儿,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日子——配种。


配种。


这个词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别扭。但她的确经历了那个过程,就在她裹脚满三个月、身体完全恢复了之后。那是平衡计划规定的必经环节——所有性转后的女性,在身体恢复后都必须参与帝国的生育计划,接受配种,进行生育。作为帝国的皇储,她必须是第一个。


那天,她站在科学院无菌室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裹着矫正器的脚在地板上不安地磨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璃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比她还要紧张。


“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没有。”周鲲鹤诚实地回答,“但我准备好了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进去了。”


无菌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研究员探出头来:“殿下,请进,已经准备好了。”


周鲲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房间不大,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床头摆着一台仪器,仪器上面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敢细看的东西。仪器的侧面连着一根长长的、细细的软管,软管的末端是一个圆形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装置。


郑院士站在仪器旁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皱纹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殿下,请躺上去。”郑院士指了指检查床。


周鲲鹤躺了上去。金属床面冰凉冰凉的,隔着她薄薄的衣料透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把两只脚并拢放在床上,矫正器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殿下不用紧张。”郑院士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本,“这个过程在医学上被称为人工授精,我们已经做过几千次实验了,成功率很高,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一刻钟,您只需要放松躺好就行。”


“一刻钟。”周鲲鹤喃喃重复,“比裹脚快多了。”


郑院士从口罩后面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笑:“殿下现在什么事都能联系到裹脚上去了。”


“因为裹脚在我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周鲲鹤面无表情地说。


郑院士没再接话,开始进行操作。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那些液体通过软管被缓慢地输送到那个小装置里,然后郑院士拿着那个装置走到周鲲鹤身边,让她分开腿。


周鲲鹤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虽然郑院士现在是女人了,虽然这间屋子里全是女人,虽然她已经在各种意义上从一个男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但那种来自前世的、根深蒂固的害羞感还是让她在此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殿下,可能会有一点点不适。”郑院士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请深呼吸,放松。”


周鲲鹤深呼吸,放松。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被命运的大手捏着、揉着、搓着,毫无还手之力。她从二十一岁的男人变成了女人,裹了三寸金莲,现在又躺在这张冰凉的床上,接受着这样一个将她的人生彻底定性的过程。而这一切,都在她注射麻醉之前完全清醒的意识中,一点一点地发生。


“好了。”郑院士的声音响起来,“殿下,结束了。”


周鲲鹤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结束了?”


“结束了。”郑院士摘下沾满液体的一次性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殿下现在可以起来了。回去好好休息,按时服用科学院开的叶酸和维生素,两周后过来做孕检。”


周鲲鹤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空了的玻璃容器,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这就完了?”


“殿下还想怎么样?”郑院士反问,“要不要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周鲲鹤想了想,觉得敲锣打鼓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走出无菌室的时候,周鲲鹤的腿是软的。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心理上的冲击太大了。那个过程虽然只有一刻钟,虽然完全没有性转手术那么疼,但它意味着的东西太重了——从这一刻起,她的身体不再只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一个尚未存在的生命。


“殿下。”璃璃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您还好吗?”


“我没事。”周鲲鹤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璃璃,特许你的那份文件批下来了没有?”


璃璃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批下来了。陛下亲笔签的字,说我是平衡计划的第一位试验品,已经为帝国付出了太多,特许我免于配种。”


“那你高兴吗?”


璃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殿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一方面,奴婢确实不想……生孩子。但另一方面,看着殿下和其他人都尽责任,奴婢一个人免了,心里又觉得……不踏实。”


周鲲鹤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璃璃:“你是第一个做手术的人,你替所有人试了错、探了路、受了罪。你的贡献已经够多了,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再生孩子。这个特许是你应得的,拿着,别觉得不踏实。”


璃璃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使劲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科学院另一间无菌室里,齐君知也躺在了同样的检查床上。她的表情比周鲲鹤还要复杂——一半是认命,一半是不服气。


“为什么我也要来?”她问郑院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议,“我是圣齐人!我回圣齐生孩子不行吗?”


郑院士一边准备仪器一边说:“齐公子——齐姑娘,您现在拿的是大周绿卡,享受大周公民的同等待遇,也要承担大周公民的同等义务。这是《平衡计划性转规范》第四章第十二条明确规定的。”


“我要焚书坑儒。”齐君知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圣齐语的脏话。


“焚书坑儒是秦始皇干的,不是圣齐人干的。”郑院士面不改色地说,“另外,齐姑娘,请您把腿分开。”


齐君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周后,周鲲鹤的孕检结果出来了——阳性。她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科学院都沸腾了。这是大周二十一年来第一个自然受孕的案例——虽然方式不是很自然,但结果是自然的。郑院士拿着检测报告,手抖得像在筛沙子,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成功了。”她说,“真的成功了。”


周鲲鹤看着那份报告,心情复杂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她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完全依赖于她的生命。这个东西将在她身体里待上十个月,吸收她的营养,占据她的空间,然后在某一天闹着要出来,让她疼得死去活来。


她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忽然笑了。


孕期是漫长的。


前三个月,周鲲鹤吐得昏天黑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床边干呕,连喝水都能吐出来。璃璃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酸的、甜的、辣的、咸的,什么口味都试过了,但周鲲鹤的胃像一个挑剔的美食评论家,今天能吃的东西明天就不吃了,上午觉得好吃的东西下午就觉得恶心。


“我觉得这个小东西在报复我。”周鲲鹤有气无力地靠在软塌上,脚上的矫正器随着她无意识地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一定是在怪我让她来到了这个世界。”


“殿下,四个月大的胎儿没有这个智力。”璃璃一边给她煮姜茶一边理性地分析。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咱们大周的胎儿就是比别的国家的聪明呢。”


“殿下,就算是聪明,也没有聪明到能报复您的地步。”


周鲲鹤哼了一声,端起姜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太辣了。再加点糖。”


“殿下,您刚才不是说太甜了吗?”


“现在我改主意了。”


璃璃叹了口气,往姜茶里又加了一勺糖。


第四个月开始,孕吐终于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饥饿感。周鲲鹤变得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幼兽,早膳吃五碗粥、三笼包子、两个鸡蛋、一盘水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又饿了。她的体重直线上升,原本纤细的身材变得圆润起来,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出来。


“我觉得我变成了一头母猪。”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发出了绝望的感叹。


“殿下,母猪不会怀孕四个月就长这么大。”璃璃在后面帮她系腰带——但腰带已经系不上了,只能用一根松紧带。


“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损我?”


“奴婢在陈述事实。”


第五个月,胎动开始了。最初是轻微的、若有若无的扑动,像是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游来游去。周鲲鹤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她在动。”周鲲鹤小声说,像是怕惊动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璃璃,她在动。”


璃璃蹲下来,把手轻轻地放在周鲲鹤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殿下,她在跟您打招呼呢。”


周鲲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现在越来越爱哭了,以前一年哭不了三次,现在三天不哭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六个月、第七个月、第八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周鲲鹤的行动越来越不便。她的脚因为怀孕而水肿,原本就裹着矫正器的脚变得更加不舒服,每天晚上都要让璃璃按摩好久才能消肿。


齐君知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她的配种只比周鲲鹤晚了一个月。两个大肚婆经常在科学院的走廊里碰面,互相搀扶着叮叮当当地散步,那场面引来了无数人的注目。


“君知,你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周鲲鹤问。


“没有。”齐君知摇头,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长衫,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被侍女搀着,“我想让孩子他爹取,但孩子他爹是谁我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科学院说为了保护捐精者的隐私,不透露任何信息。”齐君知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现在肚子里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种感觉……”


“很微妙?”


“很诡异。”齐君知纠正道,“我一个圣齐皇室的贵公子——现在是贵女,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然后我还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教他做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这叫科学。”周鲲鹤一本正经地说。


齐君知翻了一个非常有失“京城第一美女”身份的白眼。


第九个月,临产。


周鲲鹤被送进了科学院附属妇产医院。郑院士亲自接生,璃璃全程陪护,周焱在产房外面急得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把走廊里的人都转晕了。


然后就是那六个时辰的剧痛。


然后就是那一声啼哭。


然后就是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女婴,被放在周鲲鹤的臂弯里。


“念念。”周鲲鹤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而温柔,“念念,我是你娘。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周念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的小拳头松开了,五个小小的手指像五颗小小的珍珠,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握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像一朵还没开的菊花,算不上好看,但在周鲲鹤眼里,这就是全世界最美的脸。


“她像你。”周焱弯着腰趴在床边,盯着孙女的脸看了半天,得出了这个结论。


“娘,她才刚出生,脸还没长开呢,您怎么看出像我的?”


“哀家说的不是长相,是气质。”周焱理直气壮地说,“你看她皱眉头的样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那时候也是一出生就皱眉头,好像在说‘谁让你们把我生出来的’。”


周鲲鹤看了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母亲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产房里只剩下周鲲鹤和璃璃的时候,周鲲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璃璃,谢谢你。”


璃璃正在叠小衣服,闻言抬起头:“殿下谢奴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周鲲鹤说,“从我变成女生,到裹脚,到怀孕,到生孩子——你一直在。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璃璃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叠小衣服,声音闷闷的:“殿下,奴婢是您的侍女,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


“本分之外的呢?”


璃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周鲲鹤从未见过的表情——温柔、认真、又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欢喜。


“本分之外的,是奴婢愿意。”她说。


周鲲鹤笑了,伸手拉住璃璃的手,握了握,然后松开。


产房外,夜风轻轻吹过,窗外的银杏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帝国的第一个新生儿在这个最恰当的季节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叫周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而在万里之外的天周国都,另一场关于“脚”的战争也落下了帷幕。


周婉从大周回来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一说话就脸红、一紧张就哭的小公主了,而是一个眼神坚定、言辞锋利、连她父皇都有点不敢直视的女人。


变化发生在她回国的第一天。


天周皇帝周崇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笑起来像个和蔼的富家翁。但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婉儿回来了?”周崇远坐在御书房里,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大周之行怎么样?有没有给你父皇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周婉站在御书房门口,穿着一身她从大周带回来的鹅黄色襦裙,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比出发前高了半个头——不是真的长高了,而是气势不一样了。


“父皇,我带回来的不是东西。”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呈上去,“这是大周科学院关于裹脚与生育相关性的研究报告。结论很清楚——裹脚与生育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大周推行裹脚是基于美学和气质的考量,与生育无关。”


周崇远接过报告,随手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哦。”他说,声音淡淡的,“那你父皇我让人从大周买的那套裹脚设备呢?也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周婉说,“但我不会用它。”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崇远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用它。”周婉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父皇,天周不需要裹脚。天周的女人也不需要裹脚。大周裹脚是因为她们要承担生育的重任,需要一个端庄优雅的形象来匹配这个身份。但天周没有神罚,天周的女人可以正常生育,不需要用裹脚来提升什么。”


周崇远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婉儿,你父皇我看了大周的报道。那个皇储周鲲鹤,裹了脚,生了孩子,现在走路叮叮当当的,多好看。你父皇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是天周的公主,你的形象代表着天周的颜面。你裹了小脚,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多体面。”


“我不需要体面。”周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需要自由。父皇,您看看我的脚。”


她撩起裙摆,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不大不小,脚趾圆润,脚型匀称。


“这双脚,能跑,能跳,能爬山,能涉水。我从大周回来,两千里的路,马车坏了两次,我下车走了四十里,这双脚一点事都没有。如果裹成了三寸金莲,我连京城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周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婉儿,你是在跟你父皇顶嘴吗?”


“我不是在顶嘴,我是在陈述事实。”周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父皇,我去了大周,亲眼看到了那些裹了脚的女人。她们确实很好看,走路确实很优雅,但她们每个人在最初裹脚的时候都疼过、哭过、骂过。她们之所以忍下来了,是因为大周没有选择——她们不生,帝国就亡了。但天周有选择。天周的女人可以选择不裹脚,可以选择自由地走路、自由地奔跑、自由地跳。父皇,请您不要剥夺她们的这个选择。”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崇远看着女儿,女儿看着父亲。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火药味。


“如果朕一定要推行裹脚政策呢?”周崇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威严。


“那我就绝食。”周婉说,“我绝食到父皇收回成命。”


周崇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在威胁朕?”


“我在求您。”周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皇,求您了。不要裹我的脚。也不要裹天周任何女人的脚。让她们自由地走路吧。求您了。”


周崇远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婉儿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朵还没开的菊花。他把她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轻,他都不敢用力,怕弄疼她。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女儿,他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他没想到,二十年后,女儿要的最好的东西,不过是一双不用被捆绑的脚。


“你说的那个报告,”周崇远睁开眼睛,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给朕仔细讲讲。”


周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擦了擦眼泪,坐下来,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给她父皇讲解。裹脚的历史渊源、科学院的实验数据、裹脚对生育的实际影响、裹脚对女性生活质量的影响——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连周崇远身边的那些大学士都听得频频点头。


报告讲完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御书房的烛台被点燃,橘黄色的光映在父女俩的脸上。


“所以,”周崇远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裹脚除了让女人走路好看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对。”周婉点头,“而且会影响女性的行动能力。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裹了小脚的女人跑不快,跳不高,连自保都困难。”


周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婉儿,你长大了。”


周婉愣了一下。


“以前你只会哭,现在你会讲道理了。”周崇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容里带着骄傲和一丝不舍,“大周这一趟,没白去。”


“父皇,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天周不推行裹脚政策了。”周崇远说,“朕本来就觉得那玩意儿不靠谱,但你皇叔一直在朕耳边吹风,说大周的东西都是好的,朕也就动了心。现在你把道理讲清楚了,朕也就放心了。”


周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多谢父皇。”


“别谢朕。谢你自己。”周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婉儿,你记住,当皇帝也好,当公主也好,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主见。别人的政策再好,不适合自己的国家,那就是不好的政策。大周有大周的路,天周有天周的路,各走各的,不必强求。”


周婉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二天,周崇远下了一道明旨——天周不推行裹脚政策,所有天周女性,无论贵贱,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强迫裹脚。这道旨意被抄送全国,张贴在每一个州府县衙的门口,路过的人看了,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摇头叹息,但更多的人是——松了一口气。


周婉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女人和女孩们自由行走的脚步,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想起鲲鹤殿下在大周鸿胪寺里对她说过的话:“你回去以后,要好好跟你父皇谈。不是哭着谈,是坐着,心平气和地谈。”


她做了。


她赢了。


她保住了自己的脚,也保住了天周所有女人的脚。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周京城,周鲲鹤正抱着女儿周念,在皇宫的花园里散步。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小念念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喝奶。


“殿下。”璃璃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天周那边传来的消息。”


周鲲鹤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笑了。


“周婉成功了吗?”璃璃问。


“成功了。”周鲲鹤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天周不推行裹脚政策了。她父皇的明旨已经下了。”


璃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那个小公主,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么有骨气。”


“她本来就有骨气。只是以前没机会展示。”周鲲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小念念依然睡得香甜,“等念念长大了,我也要教她这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别人的事情不要瞎掺和。”


“殿下,您这话说得真好。”璃璃真心实意地赞叹。


“我说得一直很好。”周鲲鹤面不改色地说,然后转身,叮叮当当地往回走。


春天的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裙摆,露出脚上那副已经陪伴了她两年的银白色矫正器。她的脚已经定型了,早就可以不戴矫正器走路了,但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叮当声,没了它反而觉得少了什么。所以她在科学院定制了一副静音矫正器——不对,不全静音,她特意要求保留了一点点声音,不多不少,刚好能听到的那个程度。


“璃璃。”


“奴婢在。”


“你说念念以后会裹脚吗?”


璃璃想了想,说:“按照《平衡计划性转规范》,念念是皇储的女儿,不是皇储本人,所以不强制。要不要裹,看念念自己的选择。”


“那就看她自己吧。”周鲲鹤说,“她要是想裹,我就让郑院士给她裹最好的;她要是不想裹,我给她做全世界最舒服的鞋子。”


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春风中摇曳。周鲲鹤抱着女儿走在花丛间,脚上的矫正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春天的风铃,又像是远方传来的钟声。


大周工业帝国,这个被神罚摧残了二十一年的国家,正在用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重启未来。男人变成了女人,裹了小脚,生了孩子,走路叮叮当当。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向前推进。


但路总会走出来的。


叮叮当当地走出来的。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