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路17号。
车停在老位置,我熄了火。周围很安静,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围着光晕打转。楼上的窗户全黑,402的窗帘还是早上那样半拉着。
“你等我。”我说。
“不等。”
“沈墨——”
“你上去,我就在楼下。有人从后面上来怎么办?”
我没有反驳。我们上了楼。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还是坏的。我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后面,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到了四楼,402的门还是关着的。我伸手推了一下——没锁。
和早上一样。
我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股烟味,比早上浓。有人来过。
“陆北辰?”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走进去,沈墨跟在后面。客厅还是空的,烟头比早上多了几个。我蹲下来数了一下——六个。烟嘴上的痕迹是新的,还在微微发潮。
“他回来过。”沈墨说。
“多久?”
“两三个小时。可能在我们走之后。”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灰尘里有脚印,很乱,来回走了好几趟。脚印延伸到卧室门口。我走过去,卧室里的床垫上有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根头发,黑色的,有点白。
“他睡过。”
沈墨弯腰,捡起一个烟盒,空了。旁边有一个打火机,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个。
“林深,你看这个。”
她把手电筒照向墙角。地上有一个手机壳,黑色的,背面有一道裂痕。我捡起来,翻过来——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
我打开。
林深,他们在找我。U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来不及解释了。明天晚上,城西废弃仓库。你来,我就告诉你所有真相。不要带任何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不要带任何人。”沈墨重复了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去。”
“一个人?”
“一个人。”
她没有反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我送你到门口。不进仓库。”
“好。”
我们没有再说话,下楼,上车。车里很安静,我发动引擎,没有开音乐。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斑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沈墨。”
“嗯。”
“你觉得他为什么约我去仓库?”
“可能是真的想告诉你真相。也可能是陷阱。”
“你信哪种?”
“我不信他。可我信你。”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灯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如果我出不来呢?”
“我会进去。”
“你说你不进仓库。”
“我说的是之前。如果你出不来,那就是之后。”
我没有再问。
城西废弃仓库。我以前来过这里——不是查案,是几年前和同事来这里追过嫌疑人。那时候仓库还没有全空,角落里堆着废旧机器,屋顶有破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现在更空了。
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熄了火。周围都是荒草,夜风吹过来,草叶摩擦发出沙沙声。沈墨坐在副驾驶,看着我。
“我在车里等你。”她说,“你出来晚了,我就进去。”
“你带枪了吗?”
“带了。”
“别用。”
“那要看情况。”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风很大,吹得外套翻起来。我拉上拉链,走进仓库。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我侧身挤进去,踩到一地的碎玻璃,发出脆响。仓库里很黑,只有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陆北辰?”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碎玻璃又响了一声。
“你来了。”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沙哑,疲惫。
陆北辰从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比以前更瘦了,脸上的颧骨像刀削出来的。
“U盘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问。
“真的。”
“那你为什么打电话说假的?”
“因为他们在我电话里装了窃听器。我不这么说,他们会发现你找到我。”
“他们是谁?”
“洗钱集团的人。我告诉他们U盘是假的,他们会放松警惕。”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被听到?”
“我把手机扔了。”他走过来,“现在没人能听到。”
我们之间隔着一堆废弃的金属框架。我站在月光里,他站在阴影里。
“你母亲的死——是你杀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不是。”
“是她自杀的?”
“是。”
“那封信最后一行字迹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她写的。她先写了一遍,觉得太软了,又改了一遍。所以她写了两次。最后一行是重写的。”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没有破绽。
“林深,我不是好人。可我还没有烂到杀自己妈的程度。”
“那你为什么约我到这来?”
“因为我要告诉你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我认得——是我自己的。
“你的车,三年前,在你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停在那个路口。监控拍到的。你也在车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开车的不是你。”
我抬头看他。
“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你坐在副驾驶。开车的人是沈墨。”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我手里的照片哗哗作响。
“你说什么?”
“沈墨当时在保护你。那天晚上有人追杀你,她赶到你家,带你上了车。她在追,他们在逃。你父亲的车被动了手脚,她开你的车去追你父亲。可她没追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完整的监控视频。”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所有东西都在里面。包括沈墨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信她。”
“你信我?”
“我信你恨我。一个恨我的人,不会骗我。”
我没有说话。
“林深,沈墨对你做过的事,你都不记得。可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风在仓库里绕圈,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我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兜里。
“陆北辰。”
“嗯。”
“你还知道什么?”
“很多。可今晚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等你自己想起来。”
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陆北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我欠你的。”
他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我站在方块中间,像站在舞台上。
走出仓库的时候,风更大了。我走到车旁边,沈墨已经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他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告诉我一个名字。”
“谁?”
“你。”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看着我。
“我怎么了?”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睫毛在眼窝上投下一道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说,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你。”
她沉默了很久。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记得。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想起来。”
“那你想起来了吗?”
“沈墨——”
“林深,你来找我,到底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是因为你怀疑我?”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很苦。
“上车吧。”
她转身坐进驾驶室。我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空气很闷,像憋了很久的呼吸。
“沈墨。”
“嗯。”
“我今天不想回家。”
“那去哪?”
“海边。”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