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小跑着进了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栋房子挤在一起,路坑坑洼洼的。村口第一家,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圆脸,头发盘着,围裙上全是油渍。她看见林枫他们,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哎哟,这大雨天的,你们从哪来的?”
林枫站在门口,雨水从头盔上往下滴。“路过。借住一晚。”
“来来来,快进来。”女的往旁边让了让,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这雨下得,山路不好走吧?你们几个人?”
“五个。”
“有有有,房间有的是。”女的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李!来客人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男的,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穿着一件灰色汗衫,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看了一眼林枫,又看了一眼白灵和苏婉清。“进来吧。把湿衣服脱了,别把地弄湿了。”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防弹衣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靴子里还在往外冒水。她抬头看着那个男的。“你这地比我衣服还脏。”
男的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白灵进了门,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压低声音跟林枫说:“这大叔脾气不小啊。我说一句他就不理我了。”
“你说的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扎心。”
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有个老式柜子,上面放着几瓶酒和一个暖水壶。
女的把椅子拉出来。“坐坐坐,先坐。饿了吧?我给你们弄点吃的。”
白灵把防弹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有什么吃的?”
“家里有什么做什么,别嫌弃就行。”女的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摆在桌上,“你们是从沪市来的?”
“嗯。”林枫坐下来,把头盔放在桌上。
“沪市那边淹得厉害吧?”
“厉害。”
“哎,这年头,哪儿都不太平。”女的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男的坐在角落里,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看着林枫,目光从林枫脸上移到防弹衣上,又从防弹衣移到腰后——枪别在那里,外套盖着,但坐下来的时候露出来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跑运输的。”林枫把外套往下拉了拉,盖住枪。
“跑运输的穿这个?”男的指了指防弹衣。
“路上不太平。防身。”
男的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上,没再问了。
白灵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饿死了。什么时候能吃上?”
“快了快了。”女的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给你们炒几个菜,焖一锅饭。你们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端着一个茶壶出来放在桌上。茶壶是旧的,壶嘴缺了一小块,茶水从缺口处漏出来,在桌上滴了一摊。她拿了五个碗,一个一个倒上茶。茶水是深褐色的,浑浊的,茶叶梗浮在上面。
白灵端起碗,吹了吹,要喝。
林枫按了一下她的手。“别喝。”
白灵停住了。“怎么了?”
“我不渴。”林枫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女的。“你们这茶,是什么茶?”
女的愣了一下。“就是普通的茶,山上采的。怎么了?”
“山上采的茶,茶叶梗怎么是黑的?”
女的低头看了一眼茶壶里的茶叶梗。“可能是炒的时候火大了。”她把茶壶端起来,“要不我给你们换一壶?”
“不用了。”林枫把碗推到一边,“不渴。”
白灵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碗里的茶,把碗放下了。苏婉清没动那碗茶。萧煌玥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也放在桌上。林小玲看了看四个人都不喝,把自己的碗也推开了。
女的端着茶壶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这茶虽然卖相不好,但喝着还行。”
“那你自己喝一碗。”林枫看着她。
女的愣了一下,笑了。“我刚才在厨房喝过了。”
林枫没接话,就看着她。女的站了两秒,把茶壶端回柜子上。“不喝就不喝吧,留着。我去看肉炖好了没有。”
男的坐在角落里,看着林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香味。肉香,混着酱油和八角,很浓。白灵吸了一下鼻子,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红烧肉?”
“你们运气好。”女的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大碗,放在桌子中间。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皮是深红色的,油亮亮的,上面撒着葱花。“今天刚好炖了锅肉。来来来,趁热吃。”
她又端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盆蛋花汤,最后端出来一锅米饭,白花花的,热气往上冒。
白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她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林枫你尝尝,这肉炖得烂,一抿就化。”
苏婉清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萧煌玥和林小玲也开始吃了,林小玲夹肉的速度比谁都快,一口一块。
林枫没动筷子。
白灵夹了一块肉放在林枫碗里。“你怎么不吃?”
“不饿。”
“不饿?你走了四个小时你不饿?”白灵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什么病?”
“疑心病。看见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林枫看着碗里的肉。肉皮深红色,肥肉半透明,瘦肉丝丝分明。他用筷子拨了一下,没往嘴里送。
白灵把第三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发现林枫还是没动。“你真不吃?你不吃我吃了。”
“你吃吧。”
白灵把他碗里那块肉也夹走了。“等会儿别喊饿。”
萧煌玥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用手扇了扇脸。“这屋里有点热啊。”
“是有点热。”林小玲把外套拉链拉开了,脸开始发红。
白灵用手撑着桌子,晃了晃脑袋。“诶,我怎么有点晕?”
苏婉清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也有点晕。”
白灵转过头看林枫,眼神开始涣散。“林枫——你怎么——不晕?”
林枫把压缩海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干的,硬的,嚼不动,含在嘴里慢慢软了,咸的,带点腥味。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颗辣味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嚼了两下咬破了,辣味从舌头中间炸开,往两边窜,往喉咙里冲。他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但人清醒了。
白灵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林枫吃糖,嘴巴动了动,声音已经含糊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茶开始就知道了。”林枫把糖在嘴里转了个圈,“茶叶梗是黑的,不是炒糊了,是泡过药。药水渗进茶叶梗里,干了之后就是黑的。炒糊的茶叶梗是焦的,这个是完整的,颜色均匀——说明不是火烤的,是浸透的。”
白灵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她的眼皮往下坠,撑了一下又往下坠,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苏婉清也趴下了。萧煌玥靠在椅背上,头歪到一边。林小玲趴在桌上,呼吸很重。
女的站在桌边,看着趴在桌上的四个人,脸上的笑收了。她转头看着林枫,声音变了,不热情了,干巴巴的。“你怎么没晕?”
“我吃了别的东西。你的药对我没用。”
男的在角落里站起来,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他从柜子后面抽出一把剁骨刀,走到桌边,看着林枫。“你吃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一个人。”
林枫看着那把刀。刀面上有油,反着光。“你们这地方,开了多久了?”
“什么开了多久了?”男的握着刀,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店。杀了多少人?”
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这种时候,不该问的别问。”
林枫把糖嚼碎了咽下去。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热起来。“我有个问题。”他看着男的,“你们的肉,是什么肉?”
男的愣了一下。
白灵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不是药,是肉。那块红烧肉在她胃里翻了个个儿。她闭着眼,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没动。
男的把刀举起来。“你管它什么肉。”
林枫往后退了半步,从腰后把枪拔出来,保险推开,枪口对着男的胸口。男的停住了,刀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你开枪。”男的说,“枪一响,这村子的人都过来。你一个人,打得过几个?”
“你们村子还有多少人?”
“够把你埋了的。”
林枫把枪口从男的胸口移到女的身上。女的站在桌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剔骨刀,刀窄,长,尖。她看着林枫,眼睛不眨。
“你放下枪,我们让你走。”女的说。
“我走了,我的人呢?”
“留下。”
林枫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答应,你也走不了。”男的往前走了一步,刀举过头顶。
林枫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男的脚前面,泥地上炸开一个洞,泥浆溅了男的一脸。男的往后跳了一步,刀差点脱手,整个人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酒瓶晃了两下。
“下一枪打你膝盖。”林枫把枪口对准男的膝盖,“再下一枪打你另一条膝盖。再下一枪打你手。我有十七发子弹。你猜我能打中几发?”
男的脸上全是泥浆,眼睛眯着,手在抖,刀尖往下沉了一点。
女的没动。她站在桌边,剔骨刀攥在手里,看着林枫,像在算什么东西。
林枫把枪口对准她。“你也别动。”
女的没动。
林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白灵旁边,用左手拍了一下白灵的脸。“白灵。”
白灵没反应。口水从嘴角淌出来。
他又拍了一下。“白灵。”
白灵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枫把枪别回腰后,从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浇在白灵脸上。白灵被水一激,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瞳孔对不上焦。“你——你干嘛——”
“起来。”
白灵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住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男的手里拿着剁骨刀,女的拿着剔骨刀,脑子慢慢清醒了。“他们——”
“嗯。”林枫把矿泉水递给苏婉清。苏婉清接过来浇在自己脸上,甩了甩头,站起来了。萧煌玥被白灵拍醒,林小玲被苏婉清扶起来。四个人站在林枫旁边,腿都在抖,但都站住了。
白灵把腰后的短刀抽出来,刀尖对着女的。她的手在抖,但刀攥得很紧。“你们给我们吃的是什么?”
女的没回答。
白灵的声音拔高了,嗓子劈叉了。“我问你话呢!那是什么肉?”
女的把剔骨刀放在桌上。她看着白灵,又看了看林枫。“你们走吧。当我没来过。”
林枫看着她。“我的人吃了你们的肉。”
“那又怎样?”
“她们要是出了事,我回来找你。”
女的没说话。她把剔骨刀从桌上拿起来,转身进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了。
男的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剁骨刀,但没举起来。他看着林枫,又看了看白灵手里的短刀,往后退了一步。
林枫把白灵拉了一下。“走。”
几个人往外走。白灵走在最后,短刀攥在手里,眼睛盯着男的,一步一步往门口退。男的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出了门。
出了村口,雨小了。白灵腿还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苏婉清扶着萧煌玥,萧煌玥扶着林小玲,五个人踩着泥往村后面的山路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白灵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水。
“吐不出来就别吐了。”林枫站在她旁边。
白灵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是什么肉?”
林枫没回答。
白灵看着他。“林枫,那是什么肉?”
“别问了。”
白灵的脸白了。比被药迷晕的时候还白,白得发青。她扶着树,又弯下腰,这次吐出来了——胃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混着胃酸和口水淌在地上。红烧肉没消化完的,一块一块的,肥的白的,瘦的红的分不清楚。
苏婉清蹲在路边,也吐了。萧煌玥和林小玲也吐了。四个人蹲在路边,吐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林枫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吐,把压缩海带从口袋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
白灵吐完了,坐在地上用袖子擦嘴。她抬头看着林枫,声音都是哑的。“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
白灵盯着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没再问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把短刀插回腰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块肉你放我碗里了。”
“嗯。”
“你没告诉我是什么肉。”
“告诉你你还吃吗?”
白灵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个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林枫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你要是饿死了,更不是东西。”
白灵没理他,加快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个村子,那些人——他们吃了多少人?”
“不知道。”
“我们走了,他们还会继续。”
“嗯。”
白灵攥着刀柄,转身要往回走。林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回去干嘛?你现在路都走不稳,回去送菜?”
白灵甩开他的手,站在雨里攥着刀,没动。过了几秒,她把刀插回去,转身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她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下次你再往我碗里放人肉,我剁了你。”
“不会有下次了。”
“你最好没有。”
白灵加快步子走到最前面。林小玲在后面跟着,吐得脸都青了,还惦记着问了一句:“那个蛋花汤——有没有问题?”
林枫想了想。“蛋花汤应该没问题。蛋是蛋,水是水。他们不至于连蛋花都下药。”
“那就好。”林小玲拍了拍胸口,“我喝了两碗。”
白灵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数着喝了几碗?”
“好喝嘛。咸淡正好。”
白灵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你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好。”
“不好不行。”林小玲擦了擦嘴角,“之前被蚂蟥叮过之后,我对这些东西的承受力就提高了。人肉算什么,蚂蟥钻进皮肤里才叫恶心。”
白灵打了个寒颤。“别说了。我刚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