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轮廓在幽蓝的微光中沉默地后退，前进的步伐远比想象中更艰难。

        每一步踏下，都可能踩到松动的碎石、滑腻的苔藓，或是隐藏在灰尘下的锋利断茬。

        陆离几乎是将一半重量倚靠在灰耳身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截断落的、还算结实的金属杆，才勉强维持着移动。

        全身的伤口在行走中不断被牵扯，那股麻痒感逐渐被持续的钝痛取代。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和喉咙，让每一次吞咽都变得困难。

        丰穰走在前面，它的步伐起初还算从容，但随着深入，也变得愈发谨慎。

        它那对大耳朵不时转动，鼻翼频繁翕动，捕捉着空气中常人难以察觉的讯息。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传来的那缕“牵引”始终存在着，像一根微弱却坚韧的丝线，指向左前方，时强时弱，但从未断绝。

        近半日的跋涉后，陆离的视线已经开始阵阵发黑，完全是靠着一股不愿倒下的狠劲在硬撑。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丰穰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急促的“咕噜”哼叫，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铺满细碎灰白色石子的地面。

        它没有直接转向，而是用身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跟在后面的陆离和灰耳往旁边拱。

        陆离立刻会意，强打精神，凝神望去。

        那片地面在幽光下与别处无异，但仔细看，那些灰白色的碎石颜色似乎过于均匀了，而且……太安静了。

        周围多少有些微弱的气流或虫豸（如果这鬼地方还有虫子的话）的窸窣声，唯独那片区域，死寂一片，连灰尘都仿佛凝固了。

        灰耳也绷紧了身体，龇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陆离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用尽力气朝着那片区域中心扔了过去。

        石头划过弧线，落在“地面”上。

        没有预想中清脆的撞击声。

        一声轻微的、仿佛落入粘稠泥沼的闷响。

        那块石头接触“地面”的瞬间，竟毫无阻滞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以落点为中心，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如同活过来的皮肤般微微蠕动、下陷，形成一个不大的凹坑，凹坑边缘，一些细微的、几乎透明的粘丝若隐若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腥气和……一股诡异的吸力。

        周围的灰尘和更细小的碎石，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朝着那个小凹坑缓慢滑动。

        暗坑！而且是带有吸附和腐蚀力量的鬼东西！

        陆离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残余的困倦和虚弱感被冲得干干净净。

        这要是刚才一脚踩实了，恐怕直接就陷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丰穰，这头大家伙的危机直觉，果然比图卷那模糊的感应更靠谱。

        丰穰只是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哼”的轻响，然后领着他们，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远远绕开了那片死亡陷阱。

        又艰难跋涉了一段，前方的废墟景象有了变化。

        坍塌的墙体和巨柱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泛着青黑色的巨大天然岩壁，像是这片遗迹依托的山体崩裂后显露出来的部分。

        空气中那股一直弥漫的、淡淡的灰尘和陈旧石头的气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带着湿意的泥土腥气，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陆离精神微微一振的清新灵气。

        丰穰的脚步也加快了些，它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感到一丝放松。

        转过一堵半塌的、刻着模糊兽纹的石墙，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背靠巨大岩壁的洼地。

        洼地中央有些潮湿，岩壁底部有许多纵横交错的裂缝。

        而就在那些裂缝之间，以及洼地湿润的泥土上，生长着一丛丛暗绿色的、紧贴着岩壁或地面的苔藓状植物。

        它们大约只有指甲盖到铜钱大小，颜色是沉郁的暗绿，表面带着细微的、如同脉络般的凸起，在周围幽蓝苔藓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湿润的光泽。

        地脉苔！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曾在青云宗低阶灵草图谱的末页见过这东西的简陋插图和描述。

        这是一种品级很低、但分布相对广泛的灵药，通常生长在地气汇聚或有微弱灵脉泄露的地方。

        它蕴含的灵气不多，但性质温和，最主要的是，能够快速补充体力，对轻微的内外伤也有一定的安抚和促进愈合作用。

        对于此刻油尽灯枯、急需补给的陆离来说，这片不起眼的暗绿色苔藓，不啻于沙漠中的绿洲！

        “有救了……”他喃喃自语，喉咙的干渴似乎都因为这意外的发现而缓解了些许。

        他挣脱灰耳的搀扶，踉跄着就想上前。

        “哼！嗷——！！”

        身旁的丰穰却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而急促的警告哼叫！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咕噜，而是充满了焦躁、敌意甚至一丝……惊惧的尖锐嘶鸣！

        庞大的身躯以不符合其体型的敏捷，猛地横跨一步，结实如同一堵毛墙，硬生生挡在了陆离和那片洼地之间。

        它那对总是显得有些懵懂温顺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住石壁下方——那里，一堆乱石半掩着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

        洞口约莫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力粗略开凿。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正从那个洞口里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那不是寻常野兽巢穴的腥臊，而是混合了血肉腐败、内脏溃烂以及某种阴冷死气的、极其恶心的味道。

        刚才陆离闻到的微弱灵气和泥土腥气，完全被这股恶臭掩盖了。

        灰耳颈毛倒竖，龇出全部的牙齿，对着洞口发出威胁的低吼，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后微微缩了缩，那是遇到天敌般本能的反应。

        陆离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刚刚看到希望的喜悦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他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根金属杆，左手则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青云宗顺来、一直没舍得用的劣质短匕。

        洞口内，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液体滴落在地面的黏腻声响。

        “嗬……噜……”

        一声低沉暴戾、完全不似活物的嘶吼，从黑暗的洞穴深处传出，震得洞口的碎石都微微滚动。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硕大而狰狞的头颅。

        形似獒犬，但更加宽扁，吻部突出，獠牙外露，上面挂着黏稠的涎液和暗红色的血丝。

        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皮毛和身体——大片大片的毛发脱落，露出下面溃烂流脓的皮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淡的骨骼。

        剩下的毛发也纠结成一缕缕，沾满污秽。

        它的体型堪比一头壮硕的牛犊，但肌肉却显得松弛而浮肿，随着动作，身上不断有脓血滴落。

        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赤红色，里面只有最原始的饥渴与杀戮欲望，死死锁定了洼地边缘的三个活物——尤其是散发着新鲜血肉气息的陆离。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尸气，如同有生命的雾霭，缭绕在它的周身，所过之处，连岩石缝隙里顽强生长的普通苔藓都迅速枯萎、发黑。

        尸獒！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妖兽，甚至不是正常的变异妖兽。

        这是死后受浓郁死气、怨气侵蚀，尸身不腐反生异变形成的怪物！

        它们没有灵智，只有吞噬活物、散播死亡的本能，其实力往往远超生前，且因为死气缠绕，寻常物理攻击效果大打折扣。

        眼前这头尸獒散发出的阴冷、暴虐的气息，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陆离几乎喘不过气。

        这种压迫感……绝非寻常野兽或低阶妖兽所能拥有！

        它生前恐怕就不是凡物，死后异变，更是危险到了极点。

        陆离暗自估量，这家伙的实力，恐怕已经接近人族筑基初期的修士了！

        以他现在这重伤虚弱、战力十不存一的状态……

        尸獒赤红的眼睛微微转动，扫过如临大敌的灰耳和浑身紧绷的丰穰，最终，那充满贪婪和杀意的目光，牢牢钉在了气息最弱、却散发着最“美味”血食香味的陆离身上。

        它弓起了溃烂流脓的背脊，粗壮的四肢微微下沉，布满獠牙的巨口张开，发出一声震得岩壁回音的暴戾咆哮。

        涎水拉成长丝，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洼地边缘，那丛丛暗绿色的地脉苔，在尸气侵袭下，边缘也开始微微卷曲发黄。

        丰穰的焦躁达到了顶点，它不断用蹄子刨着地面，发出警告的闷响，试图用身体将陆离往后推。

        灰耳背脊上的毛发根根倒竖，弓得像一座桥，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陆离缓缓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将手中作为临时手杖的断裂石矛，横在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