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洞!
丰鬃像是得到了不容置疑的敕令,甚至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转身,用那宽阔如墙的身躯,几乎是拱着、推着陆离和挣扎爬起的灰耳,朝着那散发着腐臭的漆黑洞口狂奔而去。
地面震动,碎石乱滚。
“吼——!!”
身后,短暂愣怔的尸獒被猎物逃窜的举动彻底激怒,那点源自血脉本能的惊疑瞬间被狂暴取代。
它溃烂的四肢发力,带着更浓烈的腥风猛追上来,速度快得惊人。
洞口近在咫尺,腥臭扑面,几乎令人窒息。
“进!”陆离嘶吼,用尽最后力气将灰耳先一步推入那片深沉的黑暗,自己紧随其后。
丰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险些卡在洞口,但它猛力一挤,岩石崩裂,终于也冲了进去。
洞外是相对“明亮”的幽蓝微光,洞内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和阴冷。
脚下踩到的是黏腻湿滑的地面,混杂着碎骨和不知是什么的软烂物质。
尸獒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追到了洞口,却诡异地停住了。
它在洞口外焦躁地徘徊,利爪刮擦着岩石,发出刺耳的声响,腐烂的鼻息沉重如雷,但就是没有冲进来。
陆离背靠冰冷湿滑的洞壁,剧烈喘息,肩头伤口传来的麻痹感正沿着脖颈向上蔓延,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
尸獒的徘徊持续了十几息,最终,一声饱含不甘与暴怒的嘶吼在洞外炸响,随即是逐渐远去的、一瘸一拐的沉重脚步声。
它竟然退走了。
洞内暂时安全,但死寂和恶臭同样令人难熬。
陆离摸索着,指尖触到灰耳温热的皮毛,它正发出细微的痛哼。
丰鬃则堵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抚般的咕噜声,似乎在警戒。
“不能待在这里……”陆离喘息着,声音在狭窄的洞穴里带着回音。
尸臭和可能存在的残余尸毒正在侵蚀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他强撑着,凭着记忆和触觉,带着灰耳,让丰鬃在前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洞穴深处挪去。
洞穴并非笔直,曲折向下,空气稍微流通了一些,但那股腐臭味依然浓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不同于幽蓝苔藓的湿润反光。
是洞穴的另一个出口?
或者说,是更接近那片洼地地脉苔生长区域的岩壁缝隙?
出口果然不大,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丰鬃先挤了出去,然后回头用嘴轻轻衔住陆离的衣角往外拖。
当陆离和灰耳终于从那狭缝中挣脱,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的、带着泥土和微弱灵气的空气时,几乎有种重获新生的虚脱感。
他们回到了那片生长着地脉苔的洼地边缘,距离尸獒巢穴洞口已有几十丈远,中间有乱石和岩壁遮挡。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离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灰耳也趴在旁边,舌头耷拉,胸口起伏。
丰鬃用大脑袋蹭了蹭陆离,又去嗅了嗅灰耳的伤处,哼哼了两声,似乎在询问。
“没事……死不了。”陆离扯了扯嘴角,目光立刻投向那些在幽光下显得分外可亲的暗绿色苔藓。
地脉苔!
他几乎是爬过去的,顾不得仪态,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片指甲盖到铜钱大小的苔藓从岩壁或地面剥落下来。
入手微凉,带着湿润的触感,那股微弱的清新灵气更加明显了。
采集了足够分量,陆离先塞了几片到灰耳嘴里,又递了一大把给眼巴巴看着的丰鬃,最后才将几片苔藓塞进自己口中,胡乱咀嚼。
苔藓入口微涩,随即一股温润、清凉,却又带着磅礴生机的气息,如同甘泉般在口腔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那感觉,久旱逢甘霖也不过如此!
温和的灵气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的疼痛得到舒缓,干涸的经脉如同得到雨露滋润。
最神奇的是肩头伤口处那股不断蔓延的阴寒麻痹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这温润生机一点点逼退、消融。
虽然伤口并未立刻愈合,尸毒也未全清,但那股要命的虚弱感和失控感被大大遏制了。
“呼……”陆离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味的浊气,感觉终于从死亡边缘被拉回了一点。
他闭上眼,精神沉入识海。
那幅《山海万妖图》静静悬浮,代表“丰穰”(或者说当康后裔)的那片区域,图卷上的印记……似乎,真的清晰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原本模糊的兽形轮廓,仿佛凝实了那么一点点,与丰鬃之间的那缕感应联系,也坚韧了些许。
是因为刚才那拼死一搏的合作?
还是因为自己服用了同样蕴含大地生机的地脉苔?
陆离若有所思,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尸獒巢穴的方向。
那洞口依旧黑沉沉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尸獒已经离开,那里面……会有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那怪物盘踞于此,巢穴之中,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或许是它生前遗留,或许是被它收集的“战利品”。
犹豫只持续了数息。
探查未知虽然危险,但可能的机遇同样诱人,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急需一切线索和资源的归墟之中。
“灰耳,你守在这里,警戒四周,也看着丰鬃。”陆离低声吩咐,检查了一下肩头伤口,确认尸毒被暂时压制,活动已无大碍。
他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长树枝,又将那把劣质短匕握在手中。
“呜……”灰耳担心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摆出警戒姿态。
丰鬃则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小眼睛,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陆离的手。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放轻脚步,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然靠近那片死亡洼地,接近那个散发着腐臭的洞口。
洞内依旧漆黑死寂,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心跳声。
恶臭比之前更甚,混合着血腥和某种阴冷的尘土味。
他屏住呼吸,用树枝探路,小心翼翼地踏入。
巢穴并不深,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幽光,能勉强看清内部轮廓。
地面散落着大量骨骼,大多残缺不全,有些还挂着腐肉,苍蝇(如果这里有苍蝇的话)的嗡嗡声似乎还在耳边残留。
洞壁潮湿,布满了抓痕。
一切似乎都只是野兽巢穴的寻常景象,除了更恶心一点。
就在陆离以为一无所获,准备退出时,他的目光,被角落一堆特别杂乱的、半掩在碎骨和黑色污垢下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反光,不同于岩石的粗糙,也不同于骨骼的惨白。
心脏猛地一跳。
他握紧树枝,慢慢挪过去,用树枝末端,轻轻拨开那些令人作呕的杂物。
碎骨、腐烂的皮毛、不知名的硬壳……污垢之下,一抹温润的、带着玉石特有光泽的边缘显露出来。
陆离蹲下身,用树枝小心地将其完全刨出,然后,用手指捏着边缘,将它提了起来。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光滑,带着玉石特有的质感。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
半块残破的玉珏。
大约只有婴儿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茬口,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暴力折断。
表面沾染了污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细腻的质地,以及……
刻在玉珏正面,那些古老、扭曲、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韵律的纹路。
当陆离用衣袖下意识擦去表面污垢,那些纹路彻底清晰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冲上头顶。
这纹路……
他几乎是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扯开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露出了脖颈上那根从未离身的、用粗糙兽皮绳系着的小小物件——
另外半块残玉佩。
边缘同样参差不齐,质地同样温润,更重要的是,上面雕刻的纹路……与他此刻手中这半块玉珏上的纹路,除了因为断裂而自然终止的笔画外,几乎……一模一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席卷全身。
自幼佩戴的残玉,是他对自己身世唯一的、模糊的念想和线索。
而此刻,在这尸獒盘踞的污秽巢穴深处,他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洞外,洼地边缘。
灰耳突然竖起了耳朵,警惕地望向远处废墟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
丰鬃也停止了嚼食地脉苔,大耳朵转动着,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安。
陆离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手中合在一处的、却依然残缺的两块玉,指尖用力到发白。
远处,废墟的阴影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袂掠过碎石的窸窣声,快得如同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