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秒针在口袋里,隔着衣料与掌心,发出微弱而持续的搏动。
它冰冷的外壳却无法冷却他颅内的灼热。
拍卖台下,几位工作人员上台,开始为下一组拍品布置。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拍余温未散,议论声如同蚊蚋,在昂贵的空气中嗡嗡作响。
陆临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像细小的探针,试图刺破他脸上维持得并不轻松的平静。
《数据之海》完成了交割。
一份印着烫金徽记的确认函被礼仪小姐用托盘送来,顾清晏伸出纤长的手指,将其收起,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没有看画,也没有立刻向他道谢,只是将确认函放入手包,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那场耗费巨资的争夺,不过是完成了一项既定流程。
陆临渊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超频的后遗症远非头痛那么简单,更像是全身的神经系统被强行超载后,开始发出濒临短路的警报。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脑内的钝痛,视野偶尔会闪过一瞬间的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时远时近。
他必须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控制面部肌肉和呼吸节奏上,才能不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下露出疲态。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一套清代粉彩瓷瓶、一块百达翡丽古董表、一幅小尺寸的印象派习作——他都毫无兴趣。
拍卖师的介绍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微微向后靠去,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甚至半垂下眼帘,仿佛对这场漫长拍卖感到无聊。
实际上,这是他趁机闭目养神、梳理思绪的宝贵间隙。
“安全”资金的数字在脑海的黑暗里浮现。
母亲留下的那部分隐秘信托,受益条件苛刻,只有在他年满三十五岁或遇到“特定重大生活变故”时才能动用本金,目前能自由支配的,只有近几个月产生的、被严格伪装过的少量分红收益。
数额不大,且每一分都要经过复杂路径清洗,才能干净地进入他的“纨绔陆少”公开账户。
此外,还有一些他以不同身份、通过离岸空壳进行的小额、分散的科技风投和二级市场操作。
回报率不错,但时间尚短,累积起来的总额依然有限。
更重要的是,这些资金流动必须极其隐蔽,任何稍显异常的大额进出,都可能引起某些他暂时不想惊动的“规则制定者”注意。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将这些能够调动、且不惊动陆家或更上层目光的“安全”资金汇总。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冰冷,微薄。
与刚才拍下《数据之海》的六百万相比,这个数字可怜得近乎讽刺。
更别说,那个数字里大部分还是他利用“陆临渊”这个身份的信用额度临时周转的,后续需要填补。
要靠这点钱,在公开拍卖中,与沈铎正面争夺那枚疑似与母亲遗物、星纹秘密相关的蓝宝石胸针?
痴人说梦。
他缓缓调整呼吸,试图驱散一部分头痛,指尖在怀表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冰冷的金属表壳,此刻是他唯一坚实的锚点。
“接下来这一件,”拍卖师郑先生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将陆临渊从半冥想状态拉回,“相信许多女士,以及钟爱复古珠宝的先生们,都会感兴趣。”
礼仪小姐戴着白手套,捧上一个铺着黑色丝绒的托盘。灯光聚焦。
那枚蓝宝石鸢尾花胸针静静地躺在那里。
图片远不及实物之万一。
那颗硕大的蓝宝石主石,仿佛凝结了深夜最深邃的一角,内部似乎有暗光流动,随着灯光角度变幻,流转出幽蓝与靛紫交织的迷幻光彩。
周围的碎钻与蓝宝石同样切割完美,以古董珠宝特有的繁复工艺镶嵌成鸢尾花枝的形态,每一片花瓣都透着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与冷冽的宝石光芒形成奇妙对比。
十九世纪末,新艺术运动风格,林素女士旧藏。
陆临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胸针背面——那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由双螺旋与星辰构成的刻印。
一模一样。
和他怀表内芯旁那个刻印,
血液似乎冲破了头痛的压制,在耳畔轰鸣。
他握紧了怀表,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郑先生开始介绍拍品背景,声音里带着对艺术品应有的尊重:“……林素女士是旅法知名画家,也是许多艺术家的挚友。这枚胸针据考是她早年所得,意义非凡。起拍价,八十万。”
起拍价不低,且是相对小众的古董珠宝。
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感兴趣者似乎不多。
陆临渊没有立刻行动,他在等,在观察。
果然,斜前方的沈铎对这枚女士胸针显然没什么兴趣,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正低头和助理低声说着什么。
陆临渊心中稍定,举起了号牌:“八十五万。”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异常。
加价五万,中规中矩,符合一个有些闲钱、但刚才刚经历一场大战后略显谨慎的纨绔子弟形象。
另一个方向,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妇人举牌:“九十万。”
陆临渊跟:“九十五万。”
价格平缓上升,陆临渊每一次加价都控制在五万左右,显得耐心而有节制。
沈铎那边毫无动静。
当价格来到一百一十万时,场内另一位竞价者退出了。
只剩下陆临渊,和后排一位一直安静观望的、戴着宽边墨镜的五十岁左右女士。
她衣着简约但质地极佳,气质沉静。
墨镜女士举牌:“一百二十万。”
一次性加了十万。
陆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加价幅度,显示对方并非随意为之。
他举牌:“一百二十五万。”
就在郑先生准备报价时——
“一百五十万。”
沈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陆临渊的手指,在号牌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受到那道从斜前方投来的、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目光。
沈铎终于加入了。
他果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恶心陆临渊的机会。
沈铎的助理,就在刚才那段时间里,显然已经再次向沈铎确认了某种“情报”——陆临渊刚刚耗资六百多万买画,流动资金必然吃紧。
沈铎的目的,简单、直接、恶毒。
要么,陆临渊咬牙继续跟,以远超出合理范围的价格拍下这枚胸针,进一步榨干他本就紧张的资金池,甚至可能引发他公开账户的支付危机,让“陆家二少财力窘迫”的传闻坐实。
要么,陆临渊放弃,眼睁睁看着可能的关键线索落入他人之手,同时在众目睽睽下显得“对母亲遗物不够重视”或“已无余力”,同样是一种形象打击。
无论哪种结果,沈铎都乐见其成。
后排的墨镜女士在沈铎出价后,沉默了片刻。
她隔着镜片,似乎朝陆临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似乎只是掠过。
然后,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号牌。
放弃了。
竞价者,瞬间又只剩下陆临渊和沈铎。
郑先生看向陆临渊,眼神里带着询问。
场内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比刚才更加露骨,充满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陆临渊感到那股灼痛再次从颅内深处涌起。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超频”,那种强行操控信息流的做法,在此刻虚弱的状态下,无异于自毁。
正面对抗?资金是硬伤。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陷入西装裤料。
口袋里的怀表,冰凉依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陆临渊的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段条文——星光拍卖会规则附录第三款第七条,关于特殊竞拍方式的细则。
那是他接到邀请后,让唐劲仔细研读并摘要发来的信息之一。
“保证金替代”条款。
允许在特殊情况下,以具有同等或更高价值的资产进行质押,替代部分现金保证金。
“联合竞买”条款。
允许事先报备的联合体共同竞价,并在拍品交割后,根据内部协议自行分配权益。
规则……漏洞?
一个模糊的、带着极高风险的计划雏形,在他被疼痛和疲惫侵蚀的思维边缘,闪了一下微光。
他没有时间进行精密推演。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他不动声色,用藏在桌下的手机,通过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即时通讯软件,向备注为“唐劲”的联系人,发送了一行简短的预设指令码。
然后,他抬起头。
脸上那丝强撑的平静,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不甘、犹豫和强作镇定的复杂神情。
这神情,精准地投射到他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上。
他看向拍卖台,举起了号牌。
“一百五十五万。”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加价幅度只有五万。
这听起来,更像是在资金见底的边缘,一次无力的、尊严性的挣扎。
沈铎几乎是在他举牌的瞬间,就嗤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场中格外刺耳。
“两百万。”
沈铎直接举起号牌,将价格猛地拉升了四十五万!
幅度惊人,目的昭然若揭:一锤定音,彻底击溃陆临渊的心理防线和财务底线。
陆临渊的脸色,在拍卖厅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一分。
他握着号牌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死死盯着那枚胸针,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做着剧烈的心理斗争。
几秒钟的沉寂,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甘,随即那不甘又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颓然。
他缓缓地、有些沉重地,放下了手中的号牌。
这个动作,清晰无误地向全场传递了信息:他,陆临渊,退出了竞争。
斜前方,沈铎的背影瞬间放松下来,甚至向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嘲弄弧度。
他的助理也微微挺直了腰板。
拍卖师郑先生看着陆临渊放下号牌,又看了看志在必得的沈铎,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拍卖槌:
“两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他习惯性地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最后几位参与竞价的区域停留。
场内一片寂静。
陆临渊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郑先生见无人回应,手臂抬起,拍卖槌开始向下移动:
“两百万,第一次!”
声音洪亮,带着一锤定音的预兆。
沈铎的侧脸上,笑容加深。
他已经开始思考拍下这枚胸针后,该如何“不经意”地在顾清晏或陆振声面前提及,以完成这场胜利的羞辱。
陆临渊依旧低着头,仿佛已经接受了失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竖起了耳朵,在捕捉着场内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变化,感受着时间每一秒的流逝。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最后一次用力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怀表。
“两百万,第二次!”
郑先生的声音更高,目光扫向后排的墨镜女士,又回到沈铎身上。
槌影在空中,似乎停顿了一刹那。
沈铎坐直身体,准备迎接最后的槌音。
陆临渊,在这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一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