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会在内门演武场举行。
场地比外门大了三倍,青石台面打磨得像镜子,能映出人影。台子周围环绕着三层看台,内门弟子、执事长老、甚至几位闭关多年的客卿都来了——五年一度的问剑会是青云宗的大事,排名前五的弟子会获得进入“剑冢”修炼的资格。
林缺站在演武场边缘,左眼微闭,只用血瞳和骨笛扫描着四周。
人很多。六百多个内门弟子,几十位长老,还有一些他看不清楚身份的人——他们穿着普通,但血瞳视野中那团光的颜色和密度表明,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李纯坐在演武场西侧的高台上,第三把交椅。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李纯。
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剑。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像两块打磨过的水晶,光线穿过它们时不留下任何痕迹。
完美剑心。
血瞳的视野中,李纯的胸口是一团极淡的、近乎无色的光。比掌门的透明色更淡,更接近“不存在”。
林缺的眉头微皱。
这意味着哀音对李纯可能完全无效。一个连情绪都没有的人,哀音没有东西可以共鸣。
“第一场——李纯对……林缺?”
执事长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名单,又抬头看了看台下站着的林缺,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缺道修士林缺,挑战内门第三李纯。”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又是那个缺道修士?外门大比上用笛子吹哭人的那个?”
“他疯了吧?李纯师兄是内门第三,完美剑心,他一个连灵气都没有的凡人……”
“掌门钦点的‘特殊参赛者’,有资格挑战任何人。但……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不过上次张狂就是被他吹哭的。说不定他有什么邪门手段……”
“李纯师兄没有情绪,邪门手段对他没用。”
议论声中,林缺穿过内门弟子的队列,走向演武台。
他没有跳上去。他扶着台面边缘,一步一步走上去,像在走一段普通的台阶。
李纯也从高台上下来了。他没有用轻功,没有御剑,只是正常地走下来,走到演武台中央,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丈。
李纯看着林缺,目光平静。
“你就是林缺。”
“嗯。”
“上次外门大比,我在高台上看了你的比赛。哀音。”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对张狂有效,因为他心里有东西。对我没有用。”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挑战我?”
林缺沉默了片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可以在这里问。”
“不行。这个问题,只能在你输了之后问。”
李纯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但林缺的血瞳捕捉到了那团近乎无色的光,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纹。
他有情绪。只是太浅太浅,浅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那你需要先让我输。”李纯把手按在剑柄上,“但我不会输。”
他拔剑了。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一道白色的光线从剑尖迸发,划破空气,直刺林缺的胸口。
快。快到林缺的血瞳只来得及捕捉到灵气流动的轨迹,却来不及让身体做出反应。
他侧身。
剑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切断了三根头发。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浅红色的皮肤——没有流血,只差半寸。
“你躲得不够快。”李纯说,“你在用眼睛判断我的动作,但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眼睛。这是你最大的弱点。”
林缺没有回答。他把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
不是哀音。是声波共振——和对付打手时一样,用声波干扰对手的血管和灵气流动。
笛声穿透空气,撞上李纯的身体。
但声波没有找到“裂缝”。
李纯的灵气运转像一条完美的河流——没有湍急的漩涡,没有阻塞的暗礁,没有可以钻进去的空隙。声波在他的灵脉表面滑过,像雨水从光滑的石头上流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完美剑心。
不止是情绪完美,连灵气的运转也是完美的。
林缺放下骨笛,退了一步。
李纯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剑尖垂地,看着林缺。
“你的骨笛,对两种人有用的。一种是心里有事的人,一种是身体有缺陷的人。我没有前者,也没有后者。”他顿了顿,“你的能力,对我无效。”
看台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果然,李纯师兄不受影响!”
“林缺的笛子没用了,他还能用什么?”
“他连灵气都没有,这不就是送死吗?”
林缺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站在原地,握着骨笛,血瞳在右肩上缓缓转动,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李纯周身完美的灵气流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骨笛放下了。
不是收起来,是放下了——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用左眼看着李纯。
“你说得对。”林缺说,“我的骨笛对你没用。”
李纯微微歪了歪头:“所以你要认输?”
“不。”林缺说,“我只是换一种方法。”
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
“你过来,我碰一下你的剑。”
李纯的眉梢又动了一下。那团无色的光出现了第二次波纹。
“碰我的剑?”
“对。就一下。”
李纯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前走了两步,把剑横在身前,剑身朝上。
“你碰。”
林缺伸出右手,中指轻轻碰了一下剑身的侧面。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但就在那一瞬间,林缺的血瞳和骨笛同时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李纯的情绪,不是他灵气的流动,而是剑身传来的极细微的“振动”。
那种振动不是金属的物理振动,是剑在“说话”。
剑在说——“我很累。”
林缺收回手。
“你的剑累了。”他说。
李纯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大变化,只是瞳孔微缩了一下,但那团无色的光出现了第三次波纹。比前两次都大。
“你……怎么知道的?”
“剑身传来的振动。频率比正常剑低,说明它的材质在疲劳。你用了它太久,没有养护过。或者说,”林缺顿了顿,“你不想养护它。”
李纯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不想养护它?”林缺问。
李纯没有回答。
但林缺已经听到了答案——不是从李纯嘴里,是从他的心跳里。完美剑心的心跳一向平稳,但在林缺说出“剑累了”的瞬间,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半拍。足以说明一切。
“因为你不想用这把剑杀人。”林缺说,“你希望它坏掉。这样你就不用再拔剑了。”
演武台上一片寂静。
李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
他收起剑,转身,走下了演武台。
看台上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李纯师兄认输了?!”
“他没说认输,但他下台了……下台就是输了。”
“那个缺道修士……他什么都没做,就赢了?”
“他碰了一下剑……然后说了一句话……”
执事长老迟疑了片刻,然后宣布:“林缺胜。”
林缺弯腰捡起地上的骨笛,收进怀里,走下演武台。
他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演武场边缘的一片安静角落。李纯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
“你赢了。”李纯没有回头,“你想问什么问题?”
林缺走到他身后,距离两步。
“你给无缺教送过信。”
李纯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掌门和你之间,有一个中间人。你送的信,是从掌门手里交给你的,你送到外门某个指定地点,然后转身离开,不看内容。你不知道那是情报。”
李纯沉默了很久。
“……对。师父让我做的。他说那是宗门的外务信函,让我送到外门执事堂的一个抽屉里。我送了两年。”
两年。
林缺的血瞳捕捉到,李纯说“两年”的时候,那团无色的光出现了第四次波纹。这一次,波纹持续了很久才消散。
“你为什么不再送了?”林缺问。
“因为我后来发现,那个抽屉不是执事堂的。是外门一个废弃库房的暗格。”李纯的声音很低,“我没有告诉师父。但我也没有继续送。”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缺。
“你问完了?”
“问完了。”
李纯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你赢了,但我不会感谢你。你说出我的剑累了,也把我说透了。”
“我不需要你感谢。”林缺说,“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已经问了。”
“不是那个。还有一个。”
李纯看着他。
“那个暗格,你还记得在哪吗?”
李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外门东区,废弃库房,第三排货架后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空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槐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林缺的肩膀上。
林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纯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人群中,直到血瞳的视野里那团无色的光彻底消失了。
然后他转身,往守缺阁的方向走去。
外门东区。废弃库房。松动的砖。
他要去找那块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