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的郑市城区便民菜市场,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摊贩吆喝声混着新鲜蔬菜的潮气,裹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孟瑶瑶提着刚买的草莓和牛奶,本想直接去堂姐家给她个惊喜,远远就看见青菜摊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 她挤进去一看,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程母叉着腰站在菜摊前,三角眼瞪着,尖细的声音穿透喧闹:“你个败家娘们!一把青菜要三块钱?你是钱多烧得慌?巷口那边两块钱一大捆,你非要买贵的!我儿子挣点钱容易吗,就被你这么霍霍!” 孟初薰拎着旧布缝的菜篮子,垂着眼站在一旁。篮子里只有一把鲜嫩的青菜、两个西红柿,还有一小块嫩豆腐,是给小儿子程浩买的。她脸微微发白,声音很轻:“妈,巷口那家叶子都黄了,宇宇爱吃这种新鲜的。” “爱吃爱吃!就他娇气!”程母嗓门又拔高了一度,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小孩子家家吃什么不一样?我看就是你嘴馋,拿孩子当借口!孟初薰我告诉你,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挣那点死工资还不够你造的!” 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窃窃私语,目光都落在孟初薰身上。她咬了咬唇,不想当众争执,只想付钱赶紧走。指尖刚碰到钱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挡在了她身前。 “婶儿,大早上的这么大火气啊?” 孟瑶瑶笑着走上前,把手里的水果往菜摊上一放,顺势挡在堂姐身前。她穿着亮黄色的连衣裙,眉眼明艳,说话看着客气,语气里却带着锋芒,“我当多大点事呢,不就是一把青菜?小孩子长身体,吃点新鲜的不是应该的吗?” “瑶瑶?你怎么来了?”程母脸色讪讪的,语气收敛了几分,却依旧硬气,“你来得正好,你也评评理,你姐过日子一点算计都没有,这么下去家都被她败光了!” “败不了。”孟瑶瑶拿起那把青菜,掂了掂,“婶儿,这菜钱是我姐自己上班挣的吧?她天天早出晚归跑通勤,一个月挣几千块,给孩子买把三块钱的青菜,怎么就败家了?再说了,家里买菜做饭、洗衣带娃哪样不是我姐干?程健哥天天在家待着,也没见往家里拿过多少钱,怎么我姐花自己挣的钱,还要挨骂啊?没这个道理吧?” 话音落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小声附和“是啊,儿媳妇又上班又顾家,还挨骂真说不过去”“他家儿子天天在外头晃,谁不知道啊”。 程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挂不住面子,狠狠瞪了孟初薰一眼,撂下一句“我不跟你们小辈扯”,转身就挤出人群走了。 孟瑶瑶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堂姐,心疼得不行:“姐,你就由着她这么当众骂你?你不会反驳啊?” 孟初薰勉强笑了笑,把菜一一收进篮子里,动作轻缓:“没什么好吵的,她年纪大了,念叨几句就过去了。当众吵起来,难看的也是自己。” “你就是性子太软了,才被她们娘俩拿捏!”孟瑶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当初大哥非说程健踏实靠谱,我看他就是眼瞎……”话说到一半,看见堂姐黯淡下去的眼神,她又赶紧咽了回去,“算了不说这个,我今天特意来看你和孩子,给你带了点营养品。” 两人拎着东西往家走,一路上孟瑶瑶叽叽喳喳说工作上的事,孟初薰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老居民楼没有电梯,爬到五楼的时候,孟瑶瑶已经喘得不行,孟初薰却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是天天爬早就习惯了。 开门进屋,程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她们进来,冷哼一声摔了瓜子皮,扭脸进了卧室,摔得房门哐当响。 孟瑶瑶火气又上来了,被孟初薰拉住了。 “别跟她置气,她就这样。”孟初薰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去里屋把两个孩子领出来。程宇认生,躲在妈妈身后偷偷看,程浩胖乎乎的,伸着小手要抱。 孟瑶瑶抱着小外甥,看着屋里的陈设:掉漆的衣柜、老旧的沙发、阳台晾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墙角堆着的孩子奶粉和尿不湿,处处都透着拮据。再看堂姐,瘦得下巴都尖了,手背上还留着没消干净的冻疮印,粗糙得不像三十多岁的女人的手。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趁孩子在客厅玩积木,姐妹俩坐在卧室床边说话。 “姐,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年你到底过得好不好?”孟瑶瑶握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心里更难受了,“程健是不是总欺负你?他赌债的事我都听说了,还有……他是不是动手了?” 孟初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沿的针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都过去了。日子过得去,两个孩子很乖,我现在也有工作,能养活他们。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磕绊绊,都一样。” “什么叫都一样啊!”孟瑶瑶急了,“哪有女人又上班又带两个孩子,还要伺候婆婆受气的?姐,你不能总这么忍着,你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实在不行你就跟大哥说,孟家不是没人了,不能由着他们这么欺负你。” “别跟哥说。”孟初薰立刻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大哥本来就为我操了不少心,我不想再让他担心。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哪能总往娘家跑。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们没有完整的家。” 她说得轻描淡写,孟瑶瑶却听出了底下的无力。 她知道堂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执拗。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劝不动,只能叹了口气,把带来的蛋白粉和钙片拿出来:“这是给你买的,你自己记得吃,别又省给孩子。你看看你瘦的,再熬下去身体垮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孟初薰没推辞,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瑶瑶。” 姐妹俩又聊了一下午家常,大多是孟瑶瑶说,孟初薰听。傍晚孟瑶瑶还有工作要准备,便起身告辞了。站在楼下抬头望,五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像浸在雾里的一点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 她总觉得,堂姐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失忆前的孟初薰,虽然性子也温和,眼里却是有光的。现在的她,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周二下午,孟瑶瑶准时出现在顾氏豫省分公司的会议室。 她是本地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这次负责顾氏下沉市场的线下推广项目,跟了快一个月,之前都是和渠道部主管对接,今天忽然通知说分管副总要亲自听终稿汇报。她提前熬了两个晚上改方案,做足了准备。 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 主位坐着的男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眉眼俊朗,气质沉稳,和她想象中中年发福的副总形象完全不一样。 “你好,我是顾森。”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伸手示意,“孟小姐坐吧,直接讲方案就行。” 孟瑶瑶收敛心神,坐下打开PPT,条理清晰地讲起方案。她专业能力过硬,方案贴合本地市场,数据详实,创意落地性强。顾森听得很认真,指尖偶尔敲一下桌面,提出的问题都精准戳在核心节点上,孟瑶瑶一一应对,答得顺畅利落。 二十分钟汇报完,顾森微微颔首:“方案做得不错,比预期好。两处细节再调整一下,下周就可以启动落地。” “谢谢顾总,我们回去马上修改。”孟瑶瑶松了口气,收拾电脑准备离开。 “孟小姐稍等。”顾森叫住她,语气自然得像随口闲聊,“听渠道部同事说,你是孟初薰的堂妹?” 孟瑶瑶愣了一下,点头:“是啊,顾总跟我姐很熟?” “不算很熟,之前开会听过她一次汇报,工作很踏实。”顾森笑了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就是听说她家里两个孩子小,担子挺重的。公司最近在做员工关怀调研,想多了解点情况,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孟瑶瑶心里一暖。 她没想到这么大的领导,居然会留心一个基层内勤的家庭情况。当下对这位年轻副总的好感多了几分,笑着说:“谢谢您关心。我姐确实不容易,姐夫帮不上什么忙,婆婆也靠不住,里里外外全靠她自己撑着。不过她性子韧,从来不在外面说苦。” “她一直都在郑市生活吗?”顾森状似随意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听口音是本地人,以前在哪上学?好像很少听她提以前的事。” 孟瑶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关心员工生活正常,怎么连上学经历都问得这么细?但转念一想,大公司做员工背景摸排也正常,便没往深处想。只是堂姐失忆的事属于私事,没必要对外人细说,她便模糊带过:“就是土生土长的豫省人。前几年生了场大病,好了之后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所以很少提过去。” 记不清了。 顾森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果然。 难怪她像是完全没有过去的痕迹,难怪她会留在这个小地方,嫁给程健那样的人。 不是不想认,是她根本就忘了。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又随口问了两句孩子的情况,便结束了话题。 “行,情况我了解了。后续方案对接你直接联系我就行,这是我名片。”他递过一张烫金名片。 孟瑶瑶双手接过,心里对这位年轻有为、待人温和的顾总,印象又好了几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她摸着名片上“顾森”两个字,忍不住嘀咕:“奇怪,好好的副总,怎么对我姐这么上心?” 转念又笑自己多想。人家那么大的领导,不过是例行公事关心员工,自己瞎琢磨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而办公室里,顾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孟瑶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指尖轻轻叩着玻璃。 失忆。 九年。 嫁给赌徒,困在老小区,生了两个孩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叔叔知道这些后,会是什么心情。 他拿出手机,给远在酒店的顾晋修发了条消息,字斟句酌: 【小叔叔,确认了。她前几年生过一场大病,失去了之前的记忆,不记得以前的人和事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久都没有回复。 顾森望着郊区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忘了也好。 忘了那些痛苦,忘了那场车祸,至少不用带着回忆熬日子。 可对小叔叔来说,这大概比“她恨他”还要残忍。 他跨越九年时光、千里山海奔她而来,她却早已忘了他是谁。 酒店的落地窗前,顾晋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久久没有动。 指尖攥着那枚银戒,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疼得钻心。 失忆。 原来不是她不想见他,不是她恨他入骨。 是她忘了。 忘了他们的过去,忘了栀子花,忘了玉哨,也忘了他。 巨大的酸涩漫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可随即,又有一点微弱的庆幸浮上来。 忘了也好。 忘了那场车祸,忘了那些痛苦,至少她不用像他一样,抱着回忆熬了九年。 忘了没关系。 他可以重新认识她一次。 他可以再追她一次。 他可以把欠她的,一点点都补回来。 他抬眼望向老城区的方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关系,小风。 忘了我没关系。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 把你从前受的苦,都换成糖。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城市次第亮起灯火。 九年的时光鸿沟,失忆的残酷现实,都没能熄灭他眼底的光。 他回来了。 他的小姑娘,他会亲手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