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北白雪纷飞，天地混然一色，乾坤难分，飞鸽传信早已尽数断绝。堂中众人旬日以来日夜悬心，早已商定：今日若仍等不到睢阳传讯，次日便全员动身，亲往睢阳查探虚实。

辰末巳初，青龙堂守门家将匆匆奔进内堂禀报，门外有自称谯城药材行商之人，执意求见盟主。

沈一石闻声猛地抬首，振衣而起，心知事关紧要，来不及多做嘱咐，当即领着满堂众人一同步出大堂。

一行人匆匆赶至大门外，漫天寒雪兀自飘洒不止，门前阡陌早已积下厚厚一层白雪。数人身裹厚毡，立在几辆马车之侧，为首的王头领快步上前，对着沈一石躬身行礼。

秀莲心中焦灼，抢先一步越过身侧的大老刘，张口便问：“可是诸位捎来了上官师哥书信？”

大老刘闻言摇头失笑：“你这丫头，性子竟比我还要急躁，也不知先静候盟主问话。”

沈一石目光落向一旁堆满药材的马车，眉锁神忖，心头隐隐闪现一丝莫名不安。

许鼐眉宇间凝起几分疑色，缓缓开口发问：“王头领，你麾下涡阳义军皆是精锐轻骑，自涡阳南下本可策马而驰，为何乔装成药材商贩，一路乘车缓行至此？”

话音落下，王头领身侧一众涡阳骑士尽皆垂首默然，神色无不悲戚神伤，目光齐齐投向身后马车。王头领长叹一声，正色上前禀道：“启禀盟主，我等此番南下，皆是受上官少侠所托，睢阳萧士仁蓄意构陷天地盟，大肆屠戮我盟中弟兄，这几辆马车药材之下，便是一众罹难子弟的遗骸。”

一语落地，满堂门人先是错愕怔忡，转瞬之间哀气漫彻全场。

大老刘、秀莲、许鼐与众弟子急忙奔至车前查看，待看清同门惨状，人人牙关紧咬、身躯微颤。大老刘双拳紧攥，牙关咯咯作响，仰天一声怒喝：“啊...这天杀的狗官！”

沈一石身形微微一晃，强压喉间翻涌酸涩，缓步走至车边，俯身细看车内遇害弟子门人，素来沉稳如山之双肩绷得紧如满弓，久久无言怔立原地，待至心绪稍稍平复，才闭目侧首，缓缓吐纳压下悲恸，身为武林豪侠一众门人靠山，哀可藏于心，断不可溢于形，肩上担着满堂性命，便连落泪都需择日。周遭弟子再难克制，低低的呜咽声此起彼伏，凌冽北风卷着寒雪灌满庭院，满堂气氛沉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许鼐缓步上前低声劝道：“门外风雪酷寒，路人往来，恐走漏风声泄露内情，不宜在此久停，当先将车马移入院内再说。”当下引着一众涡阳义军入院，家将随即合上大门，众人一同折返内堂。

待众人传阅过上官云昭的亲笔书信，前因后果方才了然。大老刘快步奔出厅堂，寻来萧士仁首级，狠狠掼落于地，兀自一脚踢飞数丈后，复寻再掼。

许鼐从容进言：“盟主，不妨先将一众弟兄遗躯移至偏厅暂厝，备好棺木收敛妥当，灵前悬置萧士仁首级以慰英灵，待雪霁天晴，再择吉日厚葬众弟兄入土。”

沈一石颔首示意，并低声吩咐：“依许先生行事，另传账房，给每位遇难弟兄家中各拨付二百两白银，送至原籍抚恤家眷。”

涡阳轻骑王头领忽然跨步上前抱拳朗声道：“盟主若是决意北上洛阳营救赵正、赵义兄弟，我等涡阳子弟愿持戈随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一石点头示意，说罢转头看向秀莲，命她引涡阳来的一众弟兄下去安顿，备好暖舍热食、厚衣炭火，务必照料周全。

秀莲领命，领着一路疲惫的涡阳轻骑众人退出内堂，待炭火暖食安顿完众人，不多时便快步折返内堂。

此时厅内气氛凝重，许鼐、大老刘及堂中头领落座于沈一石身前两侧，细细筹谋北上洛阳的营救方略。秀莲静立半晌，待几人话语稍歇，便上前恳切陈情，恳请一同北上。

沈一石当即予以回绝，忆起先前豫州一战险些全军覆没的旧事，语气愈发坚定：“此番北上救人凶险万分，伽罗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我等自投罗网。你虽略有武艺根基，可若遇上高手缠斗，修为终究相差悬殊，你若随行，我需处处要分心护你，众人行事亦束手束脚，反倒拖累全局。你随许先生留守建康，执掌堂内一应事务，便是莫大功劳。”

秀莲不肯作罢，再而恳请，连连许诺此行绝不贸然逞强，绝不成为大家累赘。

一旁大老刘出言劝解：“丫头，便听你爹爹安排，安心在此静候我等佳音便是。”

见秀莲依旧满心不甘，许鼐沉声开口剖析利害：“盟主此番北上营救，人不在多而再精，已传檄武林名宿共同前往洛阳王府救人，倘若你我二人一同北上，若有差池，反倒会令一众高手多有顾忌，行事投鼠忌器，营救胜算便要折损大半。你我固守建康，打理好堂内事务，才是对盟主此行最大的助力。”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秀莲思忖片刻，心知许师伯所言句句在理，便不再执拗，默然应下留守重任。

待到未时过半，外出采办棺木的弟子尽数归来，一口口棺木陆续抬入偏厅，收敛门人尸身，供上萧士仁首级，立牌燃香祭告诸位英灵。

台城浩荡圣恩亦已顺着风雪往北城而来。

梁帝拟定两道圣旨之后，始兴王萧憺主动请命，愿亲持天子符节亲赴青龙堂宣旨赐赏。庾珍、徐陵二人一同面圣，恳请随行观礼陪侍。梁帝有意以亲王、宰辅、御史台首脑三重重臣联袂登门，为沈一石旌扬忠义，昭告天下为国尽忠者必获朝廷厚荣礼遇，当即准奏。

不多时台城仪仗整装启程。萧憺身为持节正使，青赤节旄在寒风里轻轻扬动，朱漆诏匣与镌刻“忠义传家”鎏金御匾同置主车。

宰相庾珍、御史徐陵各乘公卿安车分列仪仗左右随行，钲手循序鸣钲清道，钲音清鸣悠扬，沿途百姓驻足观望，朱衣羽林禁军分列两侧护持，六面鼙鼓留在后队，只待宣旨礼毕，擂鼓成仪。城北的秣陵县令率众扫雪净街、在前引路，自始至终不敢有分毫松懈。

仪仗一路北行，门外大雪渐歇，不多时便抵青龙堂正门。

此刻堂内刚将罹难门人装敛入棺，移入偏厅设奠，满院柏熏暗香萦绕，青烟袅袅浮沉，哀氛未散之际，门外浩荡仪仗已然停驻门前。

守门家将见这般声势惊骇不已，踉跄奔入内堂急报：“盟主！台城仪仗已至门外，始兴王爷亲持天子符节前来宣旨，宰相、徐御史也一同驾临！”

满堂众人闻言尽皆震动。

沈一石心知朝堂围剿之祸已然冰消瓦解，不敢迟疑，当即领着青龙堂一众首脑整束衣冠，快步至门外列队躬身迎节。

萧憺捧节缓步下车，庾珍、徐陵分立左右侍立，亲王、宰辅、宪台重臣同临江湖坞堡，在建梁一朝实属罕见。沿街围观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沈一石正要屈膝行大礼，萧憺已然跨步上前抬手免礼，面含温色道明持节颁恩来意，庾珍、徐陵亦微微颔首致意，全无公卿居高临下的傲气。沈一石侧身抬手恭请众人入内，萧憺持节行于正中，内侍捧诏、御匾紧随身侧，庾珍、徐陵左右相伴同行；秣陵县令只许守在庭院阶下，始终不得踏入正厅半步。

一行人刚跨入院中，幽淡的柏薰气息徐徐漫入鼻间，西侧偏厅檐角飘出几缕淡青烟气，悠悠回旋不散。沈一石下意识蹙起眉头，本想遮掩丧祭情状，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身侧徐陵神色渐趋肃穆，微微俯身凑近萧憺耳边低声细说，将青龙堂弟子遭萧士仁构陷屠戮、停棺偏厅致奠的始末简略禀明。

萧憺听罢，方才喜庆颜色转而神色沉肃，望向沈一石，语声温厚：“沈盟主，此间情形孤已然知晓，这些皆是为国殒身的义士英灵，孤意欲亲往致祭，以慰泉下亡魂。”

沈一石不便推辞，引路走向偏厅。萧憺屏退左右随从，独自步入偏厅，对着一排排棺椁躬身默悼许久，方才转身重回中院。

待始兴王归至正厅，满堂青龙堂子弟尽数屏息垂立，目光尽数凝在那柄象征皇权的符节之上。萧憺于正厅上位立定竖节，内侍徐徐展开黄绫圣旨朗声宣读，历数沈一石多年抗虏守土、秉守忠义的功绩，洗清天地盟擅杀官吏的流言污名，又厚赐锦缎佳酿，颁下御匾旌表沈家忠义门风。圣旨诵毕，门外六面鼙鼓一齐擂响三通，沉厚鼓声漫遍大半个建康北城。

礼成之后，萧憺亲手将鎏金匾额递到沈一石手中，盛赞沈家累世忠义、风骨相传。庾珍慨然坦言此番朝会幸有始兴王回朝斡旋，三人联袂前来，便是朝廷向天下爱国忠义之士表以定心态度，徐陵也在一旁附和，奸佞终有败露之时，忠义之士绝不会长久蒙尘。

闲谈渐深，萧憺话锋一转，诚心劝其出仕：“沈氏本是世代公卿忠良，累代勋名卓著。你身负济世之才、心怀赤诚大义，麾下豪俊云集，久居江湖未免屈才。如今朝中多处要职空缺，朝廷正急需你这般忠肝义胆的栋梁，何不入朝为官，舒展平生抱负？”

沈一石从容拱手应答：“王爷厚爱，草民心系家国忠义之心从未动摇。只是闲散江湖多年，早已惯了无拘无束，纵使不入朝堂，一样可守一方安宁、尽己分内之责。”

一旁徐陵轻声向萧憺解说：“沈公先祖数代为国尽忠，却屡遭前朝昏君奸相构陷蒙冤，想来是看透了朝堂倾轧纷争，不愿再受官身束缚，故而婉拒出仕。”

萧憺闻言轻轻颔首，温声许诺：“人各有志，孤不强人所难。他日盟主若有心入朝履职，只需遣人递言于我，朝堂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交谈至此便即收束，全程不曾设座、亦未奉上茶汤。一来符节尚未还宫复命，持节使者不宜在外久坐闲谈，二来堂内祭告未毕，也不便铺席待客。寥寥数语寒暄过后，萧憺面露惋惜之色，因须即刻返宫复旨便拱手作别。沈一石依礼送至青龙堂大门之外，静静目送仪仗渐行远去。

圣驾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大老刘按捺不住感慨出声：“这位始兴王爷，可比那临贺王顺眼太多。”

许鼐在旁慨道：“始兴王乃是临贺王的皇叔，当今圣上皇弟，品性宽厚正直，体恤黎民，一众藩王之中多有庸劣之辈，始兴王算得上难得的清流人物。”

沈一石心中筹划已然清晰成型，一面吩咐众人择定吉日安葬亡故同门，厚恤各家遗眷；一面加紧筹措北上行程，择日便动身赶赴洛阳，营救身陷北地的赵正、赵义二人。

一时风霜难摧一脉忠义，万般磨难终有云开天晴。

漫天风雪不知何时渐渐收歇，阴云缓缓散开，一缕柔光自云隙洒落，天光渐次清朗。廊下一众涡阳义军静静伫立，望着方才重臣齐聚的正厅，再望向偏厅整齐罗列的棺木，悲喜交织，心绪久久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