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你猴砸!老子弄死你!杀杀杀!踏马的!
四个崽子在院子里满地乱爬,一边爬一边扯着奶声奶气的嗓子互相嚷嚷,你一句我一句,喊得热火朝天。
安安叼着一片落叶喊“杀”,豆豆追着糯糯的尾巴喊“透你猴砸”,糯糯被追急了回头喊“弄死你”,团团爬得最慢,落在最后面,仰着小脑袋大喊“踏马的!踏马的!”
曲崽趴在石桌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爪子僵在半空中,一动不敢动。
它完了。这几天幼崽们跟它待在一块最多,它嘴里那些零碎话全被学去了,一个字都没落下。
黛娜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奶声奶气脏话,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她放下葱,走过去,把曲崽从石桌上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暴揍一顿。
曲崽嗷嗷叫,四只小短腿在空中划拉,被揍得眼泪汪汪又不敢还嘴,毕竟理亏。
揍完了,曲崽哭唧唧地爬到小落怀里求安慰,把脑袋埋进小落掌心,委屈得小尾巴都耷拉了:“保镖,本少爷不是故意的……”
小落面无表情地托着它,没说话,但手指在它背甲上轻轻敲了两下,意思是“活该”。
黛娜拍掉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四个还在懵懂重复“透你猴砸”的小崽子,深吸一口气,决定从今天开始,必须好好教它们说话。
勒令曲崽在幼崽们面前闭嘴,一句脏话都不准说,然后正式开始语言课。
先教称呼。黛娜把四个崽子排成一排,蹲在它们面前,一个一个指。这是奶奶。这是伯伯。这是二伯。这是爷爷。这是爹。
安安学得最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黛娜,小声跟着念:“奶……奶……”
豆豆爬得最快,但说话不稳当,张着嘴含含糊糊喊“伯伯”。
糯糯黏在黛娜脚边,仰着小脑袋喊“奶奶”,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黛娜心都化了。
团团是最后一个,他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黛娜半天,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把后面的“奶”吞回去了。
黛娜把它抱起来亲了一口:“团团乖,再叫一声。”
团团又叫了一声“奶”,然后扭头看了看豆豆,豆豆冲它挤了一下眼睛。
黛娜没注意到。
接下来是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
黛娜抱着四个崽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先认桂花树。
桂花树在院子东边,树干粗粗的,叶子绿绿的,秋天会开小黄花,香香的。
安安仰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说:“树。”
豆豆说:“花?”
糯糯说:“香。”
团团看了半天,说:“大。”
黛娜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摸摸团团的小脑袋:“对,大。”
然后认花圃里的花。月季红红的,菊花黄黄的,茉莉白白的,一串串的小铃铛花垂下来在风里晃。
安安认认真真地一个一个看过去:“红、黄、白……”
豆豆爬到花圃边上,伸着小爪子想够那朵月季,被黛娜轻轻按住:“只能看,不能碰。”
豆豆缩回爪子,点了点头。
糯糯趴在黛娜掌心里,盯着那朵小铃铛花看了很久,忽然喊了一声:“摇!”
黛娜低头一看,风正好吹过来,小铃铛花正在轻轻晃动。她亲了亲糯糯的额头:“糯糯真聪明。”
轮到团团。团团趴在那朵小铃铛花面前,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它……它叫什么?”
黛娜被问住了,花圃里的花她也没给取过名字,想了半天说:“就叫小铃铛花吧。”
团团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铃铛花,你好。”
黛娜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蹲下身把团团抱起来:“团团,你真是个乖宝宝。”
团团被夸了,小尾巴翘得老高,得意地看了豆豆一眼。
豆豆翻了个白眼。
认完了花草树木,开始认人。福庆端着茶从灶房走出来,黛娜指着福庆说:“这是福爷爷。”
安安仰头喊:“福爷爷。”
豆豆跟着喊:“福爷爷。”
糯糯也喊:“福爷爷。”
团团歪着脑袋看了福庆半天,刚要开口,豆豆凑到它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团团眼睛一亮,张嘴就来:“福老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福庆手里的茶杯差点滑下去。
黛娜转头看着团团,团团还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正眨巴着眼睛等夸奖。
黛娜放下团团,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小屁股。
团团被拍了,委屈得眼眶一红,嘴巴一瘪:“奶奶打团团……”
黛娜蹲下来问:“谁教你的?”
团团抽抽搭搭地扭头看豆豆:“二……二哥……”
黛娜转头看向豆豆,豆豆早就缩到安安背后去了,只露半截尾巴尖在外面。
于是豆豆也挨了一顿揍。
晚上吃饭的时候,四个崽子被黛娜放在小桌子上,各自面前摆着小碗。
安安用前爪扒拉着碗沿,一粒一粒地吃米。
豆豆吃得飞快,脑袋埋在碗里,小尾巴翘得老高。
糯糯吃一口米看一眼黛娜,像是在等夸奖。
团团最慢,小爪子扒拉半天才吃到一粒,急得直叫:“奶奶!米……走!”
黛娜笑着帮它把碗拢了拢:“米没走,团团慢慢吃。”
黛娜为了方便抱着它们,缝制了一件坎肩一样的衣裳,一边两个口袋,一共四个口袋,整整齐齐。
每个口袋都贴心地留了三个洞,给小崽子们的后爪子和尾巴露出来。
崽子们前爪搭在口袋边缘,小脑袋从口袋口探出来,像四颗圆滚滚的小果子挂在黛娜身上。
黛娜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也不用老是占着两只手。
绯趴在黛娜肩头,偶尔低头看一眼口袋里的四个小家伙,小尾巴轻轻甩一甩,像是在笑。
第二天黛娜要出门谈生意采买原料,她把坎肩穿上,四个崽子依次塞进口袋,绯趴在肩头,然后上了马车。
镇上布庄的掌柜老远就看见黛娜走过来,以及她身上那四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太夫人,您这是……带了一家子出来?”
黛娜笑着拍了拍口袋:“家里几个小的离不开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安安缩在口袋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说:“人多。”
豆豆兴奋得探出半个身子,小爪子扒着口袋边缘,东张西望,小尾巴在口袋里甩来甩去,嘴里嘟囔着:“糖……糖……买糖……”
糯糯安安静静地趴在口袋里,用脑袋蹭了蹭黛娜的手,小声说:“奶奶,怕。”
黛娜低头亲了亲糯糯的小鼻尖:“不怕,奶奶在。”
团团趴在口袋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看清楚,看到什么都喊一句。
看到包子铺:“白的!”
看到卖糖葫芦的:“红的!”
看到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动的!”
花猫回头看了它一眼,喵了一声,团团吓得缩进口袋:“……大的!”
布庄掌柜把黛娜领进店里,端了茶,一边看货单一边跟黛娜谈价钱。
安安安安静静地趴在口袋边沿听,像是在学什么。
豆豆已经坐不住了,在口袋里拱来拱去。
糯糯趴在黛娜肩膀上,小脑袋靠着她的耳朵,像在听她说话。
团团睡着了,小爪子搭在口袋边沿,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掌柜的看了团团一眼,压低声音:“太夫人,您家这小家伙睡了。”
黛娜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轻轻把口袋往上提了提,怕它受凉。
谈完生意采买完原料,黛娜带着一身的崽子上了马车,布料和原料让女奴们搬上后面的板车,一起往回走。
四个崽在口袋里晃来晃去,像四颗挂在树上的小果子,路边的行人看到黛娜身上那四颗探头探脑的小脑袋,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个卖菜的大婶笑着说:“哎哟,这位夫人,您这是带了几个小宝贝出来遛弯啊?”
黛娜笑着点头,脚步没停。
安安的小爪子扒着口袋边缘,小声说了一句:“回家。”
豆豆接了一句:“吃……吃饭!”
糯糯说:“奶奶抱。”
团团在口袋里翻了个身,说梦话:“踏……踏马……”
黛娜低头轻轻拍了一下团团的壳:“再胡说回去还揍你。”
团团在梦里缩了缩脖子,没再出声了。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黛娜带着一身崽子下了车。
四个小脑袋从口袋里齐刷刷探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座比别院小得多的院子。
安安先开口:“小。”
豆豆跟着说:“旧。”
糯糯小声问:“奶奶,家?”
团团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黛娜,奶声奶气地说:“奶,家。”
黛娜笑着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对,这也是家。以前奶奶和你们爹就住这儿。”
推开院门,桂花树还在,石桌还在,池塘还在。
老母鸡在墙角刨土,几只鸭子蹲在池塘边发呆,水里的鱼偶尔翻个水花,溅起一圈涟漪。
豆豆第一个从口袋里窜出来,四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直奔池塘:“鱼!鱼!”
安安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等糯糯,糯糯慢吞吞地爬出口袋,刚落地就被团团撞了一下,两只小龟滚成一团,翻了个儿,四脚朝天划拉着。
黛娜笑着把两只小龟翻过来:“还没开饭呢,急什么。”
黛娜把四个崽子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挨个儿指着:“这是鸡,咯咯叫的那个。”
安安认真点头。豆豆已经盯着鸡开始流口水了,小嘴巴一张一合的。
糯糯缩了缩脖子,往安安身后躲了躲。
团团昂着小脑袋,对着那只老母鸡喊了一声:“鸡!”
老母鸡回头看了它一眼,咕咕了两声,继续刨土。
黛娜又指着墙角的菜地:“这是白菜,这是萝卜,这是葱。”
安安跟着念:“白菜……萝卜……葱。”
豆豆不念,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萝卜从地里刨出来了,小爪子在地上划拉了两下。
糯糯凑过去闻了闻葱叶,打了个小喷嚏,逗得黛娜笑出了声。
团团站在菜地边上,看了半天,指着萝卜说:“大。”
然后黛娜带它们绕到池塘边,蹲下身指着水里游动的鱼:“这是草鱼,这是鲫鱼,那个黑的是鲤鱼。”
安安扒着池沿往下看,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鱼转来转去。
豆豆已经伸爪子想去捞了,被黛娜轻轻按住:“只能看,不能捞。”
豆豆委屈地把爪子缩回来,嘴里嘟囔:“鱼……吃……”
糯糯趴在黛娜手臂上,小脑袋搁在池沿,安安静静地看着。
团团盯着水里的鱼看了半天,忽然奶声奶气地问:“奶,它……它叫什么?”
黛娜以为它没听清,又念了一遍:“草鱼。”
团团摇了摇头:“不是……它叫什么?”
黛娜愣了愣,才明白团团是在问那条鱼的名字,就像花圃里的小铃铛花一样。她笑着点了点团团的小鼻子:“那条没有名字,团团要是喜欢,你给它起一个。”
团团歪着脑袋想了很久,然后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肥肥。”
黛娜笑出了声,安安也跟着笑了起来,豆豆不笑了,他盯着那条叫“肥肥”的鱼,眼神里全是“想吃”,糯糯小声跟着念:“肥肥……”然后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鱼,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了家禽蔬菜和鱼,暮色已经漫过院墙,黛娜带着一身崽子上了马车,往别院赶。
回到别院,灶房已经忙活起来了,女奴们正在准备晚饭,案板上摆着刚从地里摘来的菜。
黛娜把四个崽子放在灶房门口的石板上,挨个儿指着案板上的菜问:“认识吗?”
安安先开口,小爪子指着翠绿的青菜:“白菜!”
黛娜点头:“对,白菜。”
豆豆抢着说:“萝……卜!”
黛娜笑着点头:“对,萝卜。”
糯糯认出了葱:“葱!”
黛娜亲了亲糯糯的额头:“糯糯真棒。”
轮到团团了,团团盯着案板上那根绿油油的黄瓜看了半天,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大萝卜!”
黛娜愣了一下,安安笑得在石板上滚了一圈,豆豆笑得直拍爪子,糯糯把脑袋埋进黛娜怀里。
团团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黛娜笑得不行,把团团抱起来亲了一口:“这是黄瓜,不是大萝卜。”
团团点了点头,认真重复:“黄……黄瓜。”
然后它又指着旁边的茄子说:“大……大紫萝卜!”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灶房里笑声混着锅碗瓢盆的响动,热热闹闹的。
曲崽趴在灶房门口的石桌上看了一会儿,小尾巴轻轻翘了一下。
小落坐在旁边,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什么?”
曲崽把小脑袋别开:“本少爷没笑。”
小落没拆穿它,只把一杯温水往它面前推了推。
曲崽把脑袋转回来,看了看灶房里被四个崽子闹得人仰马翻的热闹场面,又看了看小落,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杯沿,低头喝了一口。
院子里桂花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灶房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曲崽把下巴搁在杯沿上,没有再说“不想当爹”了。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灶房里那四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小尾巴耷拉在桌沿,轻轻晃了一下。
今天黛娜打算去收丝线,锦缎也该提产了,于是带着四个小崽子出门去。
丝线要从镇外的桑蚕养殖户手里收,黛娜第一次找原料就是这个镇子,这附近都是棉麻丝的原料种植和养殖户,好几家的蚕丝她都看过样品,这次是来回定的。
坎肩穿上,四个崽子依次塞进口袋,绯趴在肩头,马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沿着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排桑树围绕的院子前停下。
黛娜刚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骂声。“你家的蚕吃了我家的桑叶!你还敢说不是你放的?!”
一个嗓门极大的女人正在叉腰骂街,声音又尖又响,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放的?!你那破桑叶又薄又黄,送给我家蚕都不吃!”
另一个女人也不甘示弱,声音更粗更沉,像一面破锣被反复敲打。
两个女人隔着院墙对骂,一个指着对方的鼻子,一个拍着自己的大腿,你来我往,唾沫横飞。
“我呸!你家那蚕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吃了我家桑叶我还嫌糟蹋了呢!”
“你才糟蹋!你家那桑树都快枯了你还敢拿出来卖钱?老娘的蚕吃了都得拉肚子!”
“拉肚子也是你养的贱蚕!你自己不会养别赖我家树!”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就说了怎么着吧!你还能咬我不成?!”
“你个泼妇!你家男人在外头赌钱输光了家底,你就靠偷我家桑叶过日子了吧?!”
“你放屁!你家男人才赌钱!去年过年你家连肉都买不起还装阔气呢!”
“买不起肉也比你好!你家那闺女跟人跑了的事全镇都知道了你还装不知道呢!”
“你闭嘴!你敢提我闺女我撕烂你的嘴!”
“你撕啊你撕啊!你撕了我正好去告官,让官老爷看看你这泼妇是个什么德性!”
“告官?你去告啊!你看看官老爷信你还是信我!全镇谁不知道你家偷鸡摸狗的事儿?!前年你家养的猪拱了老李家的菜地你赔了吗?!你赔了个屁!”
“你还有脸说我家猪?!你家那只瘟鸡满村乱窜把我家院子里晒的咸菜全祸害了!我没找你算账你就偷着乐吧你!”
“咸菜值几个钱?!我家闺女的名声都被你那张破嘴毁了你拿什么赔?!一条命还是两条命你赔得起吗你!”
“你闺女自己不要脸跟野男人跑了还赖我头上?!你怎么不拿面镜子照照你自己教出来的好闺女!”
“我打死你个烂嘴的!”
“你打!你打!你碰我一下我就躺地上装死,让你倾家荡产赔医药费!”
“你躺!你躺!你躺了正好省棺材钱!”
“你省棺材钱?你省那点破钱够买块棺材板吗?!你家的棺材板怕不是拿你家那枯桑树劈的吧?!”
“枯桑树也比你好!你家那蚕连枯桑树都不如!吐出来的丝又糙又脆,织出来的布擦屁股都嫌硬!”
“你才擦屁股!你家织出来的布连抹布都不如!我上次买你家一匹布回去做衣裳,穿两天就开线了,还跟我说什么‘上等货’?!上等个屁!”
“开线也是你人胖撑的!你自己胖得跟猪一样还怪我家布不好?!”
“我胖?!我胖也比你瘦成竹竿强!你家男人看见你怕是夜里都做噩梦!”
“做噩梦也比你家男人强!你家男人三天两头往镇上跑,你那闺女跟人跑了他都不管,指不定外面还养了小的呢!”
“你胡说!我家男人老实本分,全镇都知道!”
“老实本分?!老实本分能把你家那点家底输得精光?!你当全镇人是傻子呢!”
“输光了也比你好!你家那几亩桑树都快被你男人砍去抵债了你还在这儿跟我吵呢!”
“放你娘的屁!我家桑树好好的!”
黛娜站在院门口,一步都没动。
她从“哎呀撞上了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兴致勃勃,到“这俩人能吵这么久”的啧啧称奇,到“这俩的仇怕不是从上一代就结下了”的叹为观止,到“到底谁家蚕吃了谁家桑叶”的完全放弃思考。
她的表情从津津有味变成了目瞪口呆,又从目瞪口呆变成了“这要是天天住隔壁我也得搬家”。
足足半个时辰,两个女人从桑叶扯到蚕种,从蚕种扯到去年的旧账,从旧账扯到五年前谁偷了谁家一只鸡,从鸡扯到男人赌钱,从赌钱扯到闺女跟人跑,从闺女扯到猪拱菜地,从猪拱菜地扯到瘟鸡祸害咸菜,从咸菜扯到棺材板,从棺材板扯到布料好坏,从布料好坏扯到谁胖谁瘦,从胖瘦又绕回了桑树和蚕,循环往复,越吵越难听,越吵越歹毒。
连院子里的狗都趴在地上不动了,耳朵耷拉着,一副“我早就习惯了”的表情。
安安第一个从口袋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吵架的女人。
豆豆也探出来了,小耳朵竖得老高。
糯糯趴在口袋边沿,小爪子扒着边缘,看得出了神。
团团最后探出来,还迷迷糊糊的,听到那一声比一声高的骂声,小耳朵动了动,也跟着看了过去。
两个女人骂到“你放屁!你家男人才赌钱!去年过年你家连肉都买不起还装阔气呢!”的时候,安安忽然张了张嘴,小爪子扒着口袋边沿,奶声奶气地跟着喊了一句:“放屁!”
它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狠劲。
黛娜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安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豆豆已经接上了:“买不起肉!”
安安扭头看了豆豆一眼,又转回去,加了一句:“装阔气!”
两只小龟你一句我一句,把刚才那句骂人的话拆得零零碎碎,像两个小复读机,来回倒腾。
糯糯听到“你家那闺女跟人跑了的事全镇都知道了”的时候,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奶声奶气地问黛娜:“奶奶,跑……跑哪?”
黛娜还没来得及回答,团团在口袋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跟野男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安安又接上了:“不要脸!”
豆豆紧跟着:“别赖!”
安安又接:“树!”
豆豆又接:“蚕!”
两只小龟像是在玩什么接龙游戏,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那场骂战浓缩成了几个关键字,循环往复,说得不亦乐乎。
糯糯被带偏了,也开始跟着念:“树……蚕……”念了两遍,又歪着脑袋想了想:“鸡!”
豆豆立刻接上:“猪!”
安安想了想:“布!”
团团最后迷迷糊糊地补了一句:“瘦得像柴火棍!”
四个小崽子此起彼伏,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一会儿“放屁”,一会儿“不要脸”,一会儿“跑”,一会儿“柴火棍”,奶声奶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刚学会说话的小鸟在叽叽喳喳。
对面的两个女人终于停下来了,齐刷刷扭头看向院门口这位穿了满身龟崽的夫人,又看了看那四只正在重复“放屁”“不要脸”“柴火棍”的小龟,满脸茫然。
其中那个嗓门大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另一个女人也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家……这龟,会说话?”
黛娜深吸一口气,把四个崽子按回口袋里,转身往马车走:“今天不收丝线了,回家。”
安安在口袋里探出脑袋:“奶奶,放屁!”
豆豆紧跟:“买不起肉!”
糯糯小声:“跑……”
团团最后喊了一句:“柴火棍!”
黛娜头也不回:“回家再收拾你们。”
秦谶和小落在庭院闲聊,曲崽趴在石桌上时不时插句嘴,看着黛娜带着四个蔫头耷脑的小崽子回来,听完嘛嘛吐槽经过之后,笑得从桌上滚了下去。
曲崽趴在石桌上,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小落不在院子里,才悄悄从桌上跳下来,溜到石桌底下。
它压低声音:“来来来,都过来,本少爷教你们几句正经话。”
安安第一个爬过来,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它。
豆豆也凑过来了,小尾巴甩来甩去。
糯糯趴在安安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团团最后一个爬到,嘴里还叼着半片菜叶子。
曲崽清了清嗓子:“听好了啊,本少爷教你们怎么夸人。见到年纪大的,要夸人家年轻,就说‘您看着真小,跟我差不多大’。见到年纪小的,要夸人家老成稳重,就说‘您看着真老成,跟福庆爷爷差不多’。见到瘦的男的,要夸‘威猛强壮,顶天立地’。见到壮的女的,要夸‘温柔贤惠,持家有道’。记住了?”
安安歪着脑袋重复:“年纪小的……跟福庆爷爷……”
豆豆:“瘦的男的……威猛!”
糯糯小声:“壮的……温柔……”
团团把菜叶子咽下去,喊得最大声:“真小!真老!威猛!温柔!”
曲崽满意地点头:“很好,本少爷教的都是好话,你们以后就这么夸人。”
然后它得意地跳回石桌上,趴着晒太阳去了。
第二天,黛娜带着四个崽子去镇上。
路过一个七八岁小男孩在路边玩泥巴,安安从口袋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您看着真老成,跟福庆爷爷差不多!”
小男孩抬起头,满脸泥巴,愣了半天,哇地一声哭了。
黛娜尬笑着蹲下来哄:“不哭不哭,它夸你呢……”
小男孩哭得更大声了:“它说我像它爷爷!”
黛娜快步走了。
豆豆看到路对面一个拄着拐杖、胡子花白的老爷爷,兴奋地窜出半个身子:“您看着真小,跟我差不多大!”
老爷爷拄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低头看着豆豆,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你爹还没出生呢。”
黛娜尬笑着把豆豆按回口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糯糯看到铁匠铺里那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正在抡锤子,想起爹教的“壮的女的夸温柔贤惠”,奶声奶气地喊:“温柔贤惠!持家有道!”
铁匠的锤子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只小龟,又看了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沉默了半天:“太夫人,您家这龟……我是男的。”
黛娜尬笑:“夸你呢夸你呢……”
铁匠放下锤子,擦了擦汗:“它要是想夸我,能不能换句别的?”
黛娜赶紧走了。
团团看到布庄老板,一个长得白白净净、手指细长的文弱男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团团想起爹教的“瘦的男的夸威猛强壮”,大声喊:“威猛强壮!顶天立地!”
布庄老板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散了,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胳膊,又看了看团团,默默把算盘收起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太夫人,您家这龟……眼神是不是不太好?”
黛娜尬笑:“夸你呢夸你呢……”
布庄老板看了看自己刚收起来的算盘,又看了看团团,决定今天提前关门歇业。
安安看了看铁匠,又看了看布庄老板,认真总结道:“这个叔叔温柔贤惠,那个叔叔威猛强壮。”
豆豆纠正:“不对,这个叔叔威猛强壮,那个叔叔温柔贤惠。”
糯糯想了想:“又温柔又威猛?”
团团最后喊了一句:“顶天立地的温柔贤惠!”
黛娜一手按着口袋,一手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头都没回。
回到别院,黛娜把曲崽从石桌上拎起来就揍。
曲崽嗷嗷叫:“本少爷教它们夸人的!”
黛娜揍得更狠:“你管那个叫夸人?!八岁小孩被你夸哭了,八十岁老爷爷被你夸懵了,铁匠被你夸得把锤子放下了,布庄老板被你夸得把算盘收了!”
安安在旁边看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您看着真小。”
豆豆紧跟着:“跟我差不多大。”
糯糯想了想:“又温柔又威猛。”
团团最后喊:“顶天立地的温柔贤惠!”
曲崽把脑袋缩进壳里,生无可恋。
小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石桌上缩成一团的曲崽,又看了看屋里传来黛娜训话声的方向,坐下喝了一口茶,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又教它们什么了?”
曲崽从壳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本少爷教它们夸人……”
小落放下茶杯:“你教的夸人,跟我理解的夸人,可能不是一回事。”
曲崽把脑袋缩回壳里,不想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它听见屋里传来糯糯奶声奶气的声音:“奶奶,您看着真小。”
然后黛娜的声音传出来:“乖,跟奶奶学,这个叫年轻好看,不叫看着真小。”
糯糯重复:“年轻好看……”
曲崽的耳朵往里缩了缩。
团团的声音又响起来:“奶奶,威猛强壮!”
黛娜沉默了一下:“那也不能用在奶奶身上……”
曲崽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彻底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