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鸿蒙涂岭风势萧瑟,涂媚儿手中静静攥着一枚请帖,帖面印着人族庆典纹路,边角工整,是人族广发万族的观礼请柬。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使者,语气温和:“有劳使者专程奔波。昔日是我媚儿有错在先,人后娘娘胸襟宽广、既往不咎,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只是我心中旧结难平,此番人族庆典,我便不赴场了,还劳你代为向君上与人后娘娘致意问好。”
言罢,她特意吩咐族人备下鲜果佳酿、山野吃食,尽心款待使者。
待使者歇息妥当,涂媚儿又亲自引路,一路将人送出涂岭地界。
身侧的涂安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不休,全程被涂媚儿死死攥着手腕、暗自压制,才勉强压住躁动,未曾当场发作。
待使者身影彻底远去,山间归于沉寂。涂媚儿独立崖边,遥遥望向人族疆域的方向,低声喃喃自语:“真是你……百万年兜兜转转,历尽离合劫苦,你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涂安默立一旁,双拳紧攥,指节泛白,胸腔里的怒火与不甘翻涌滔天。
听闻使者报喜,得知人后归来、君逸尘与故人圆满相守的喜讯,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愤瞬间炸开。
方才若不是涂媚儿及时按住他、暗中示意阻拦,他早已按捺不住,当场对使者动怒。
涂媚儿轻柔抬手抚了抚少年紧绷的肩头,语声温温软软,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自苦:“安儿,别生气了。你爹苦了百万年,历经无数孤寂劫难,如今得与故人圆满,本就是他应得的造化,你该替他高兴才是。一直都是娘亲当年一念之差,做错了事,亏欠了他,更亏欠人后娘娘。如今人后归来,前尘恩怨一笔作罢,他们不欠我们,我们亦不欠他们。往后我们守着涂岭,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娘亲,若是单单人后归来,我断不会有半分怨怼!可她偏偏还要亲笔送帖,请你赴宴叙旧!这哪里是庆贺盛典,分明是当众挑衅!”
“兜兜转转百万载,父亲从未属于过你。如今她大张旗鼓归来,风光圆满,还要递来这一纸请帖,看似大度释怀,实则是一遍遍提醒你——输的是你,遗憾的是你,孤身守着执念的也是你!她这是在折辱你,我怎能不气!”
涂媚儿望着眼前怒容满面的少年,声音带着哀求:“安儿,就此作罢吧,好不好?你就陪着娘守在这涂岭,安安稳稳度日,从此就当从不认识他们,行吗?”
话音未落,涂安陡然上前,一把将那封请帖从她手中夺过,“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我定要去往人族,为你讨回公道!”
涂媚儿当即花容失色,慌忙伸手想要阻拦。
她心中满是惊惧,生怕涂安踏入人族地界,生怕这对血脉相连的父子就此刀剑相向、自相残杀。
她更恐惧埋藏百万年的真相彻底公之于众,一旦君逸尘、清念璃与涂安一家三口相认,一旦涂安知晓全部真相,这份相依多年的母子情分便会瞬间崩塌。到那时,朝夕相伴的孩子会视她为仇敌,她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也会彻底离她而去。
她踉跄着拉住涂安的衣袖,声声哀求:“不要去,安儿,求你千万别去!”
涂安挣了挣手臂,眉眼间满是愤懑,语气愈发激动:“娘亲,你总是这般一味退让。他身居人皇之位,纵使心中无你,既有过往情分,也该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我身为人祖之后,又怎能落得旁人眼中无名无分的境地,像个无根无凭的野孩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积压的委屈尽数宣泄而出:“这根本就不公平!他享尽万族敬仰,与心爱之人终得圆满,风光无限,偏偏独独将我们母子抛在身后,亏欠至今!”
“今日我定要当面问一问这位无情无义的父亲,他夜里扪心自问,当真能心安理得吗!”
涂安猛一用力,硬生生挣脱开涂媚儿的拉扯。周身灵光骤然翻涌,战甲层层叠叠覆上身形,三尖两刃刀应声破空而出,稳稳落于他手中。他挥刀凌空劈斩,凌厉劲气直接撕裂天地虚空,一道通往人族疆域的空间通道就此成型。
“不要啊安儿!娘求求你,停下!”涂媚儿泪如雨下,拼尽全力想要上前阻拦。
涂安头也未回,反手轻轻一拂,一股浑厚威压瞬间将她周身锁住,令她动弹不得。
“安儿!你这是做什么,快给娘解开!”涂媚儿又急又怕,声音里满是绝望。
涂安全然不顾身后撕心裂肺的哀求,身姿凛冽,提着长刀毅然踏入虚空通道。
下一秒,震颤的虚空缓缓愈合,裂痕彻底消散无踪。
“不——!”
涂媚儿浑身僵锁在原地,无力挣扎,泪水疯狂滚落,一声绝望的悲鸣破碎在萧瑟山风里。
她苦心隐瞒的真相、小心翼翼维系的安稳、拼尽一切护住的母子朝夕,在这一刻,彻底摇摇欲坠。
她最怕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另一边的人族总庭。
人皇殿内。
君逸尘一身人皇朝袍,墨发束起,冠冕端正,身姿清贵挺拔。
身侧的风倾雪身着人后凤袍,华贵倾城,举世无双。
和玉立在她身后,手执玉梳,细细梳理着垂落的青丝,动作轻柔温婉。这位如今镇守疆土、威名赫赫的人族女将,此刻眼底却泛起水光,泪珠无声滚落,点点落在凤袍衣料之上。
风倾雪借着镜面瞧得真切,轻声问道:“和玉,好端端的怎落泪了?”
和玉喉头微哽,强压心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娘娘归来,奴婢心中实在欢喜,一时情难自禁。阔别万古,您终于重回人后之位,护佑人族,奴婢由衷高兴。”
风倾雪浅浅一笑,转头看向她:“如今你已是独当一面、护佑一方的女将,手握兵权、安定疆场,可别这般多愁善感、轻易落泪。再者,你如今身份不同,又何必亲自过来为我梳妆?”
和玉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手上绾发的动作不曾停歇,“在外我是人族将领,可在娘娘跟前,我永远只是陪在您身边的贴身婢女。岁月再久,身份再变,这份心意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