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收尾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 阿霞回家跟她妈提我们的事了。

那天晚上送完她，我照常去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包装车间的欣欣订婚了，几个工友围过去恭喜她。国新年纪大些，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小峰，你的事咋样了？抓点紧啊，看人家欣欣比你还小两岁呢，订婚了。”

我笑了笑：“当然抓紧了。房子快装修好了，等都收尾了，就让我女朋友来家里玩。”

国新 “嚯” 了一声：“动作挺快的嘛。”

我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干活。机器响着，传送带不停往前跑，我伸手、搬货、转身、码好，一遍又一遍，胳膊开始发酸，手心磨得发烫。腰已经酸了，十二个小时的班，这才刚开始。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货箱上，洇开一小片。旁边的工友说说笑笑的，有人聊昨晚的电视节目，有人骂今天食堂的菜太难吃。我听着，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些事 —— 欣欣订婚了，人家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我呢？订婚得花钱，彩礼钱还没着落，装修已经把积蓄掏空了。旁边有人聊起彩礼的事，说谁家闺女要了多少，谁家因为彩礼谈崩了。我听着，心里更沉了。但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越想越没底。

下午五六点钟，车间里机器没停，轮流去食堂吃饭。我去打了饭，扒拉了两口，没胃口，放下筷子靠着墙发呆。旁边的人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盯着碗里的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卸完最后一车，我靠在库房门口的墙角，点了一根烟。头顶的灯亮着，一些小虫绕着灯泡飞来飞去，一次次撞上去，明明刺眼燥热，却始终不肯离开。我看着那些小虫，觉得自己跟它们一样，困在这里，走不出去。往远处看，能看见东边的铁路，偶尔有火车经过，轰隆隆地响一阵，又安静下来。火车有它的方向，去了该去的地方。我没有。

她现在什么情况？她跟她妈说了没有？她妈会同意吗？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脾气硬还是好说话？阿霞提起她妈的时候，脸上那点担心的神情，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们会不会吵架？会不会她妈一开口，她就不敢再说了？

烟燃得快，没抽几口就烧到了烟屁股。我又点了一根。

下了班回到家，躺下也睡不着。家里装修基本收尾了，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可我坐不住也躺不住，干什么都没心思。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阿霞的脸。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激得人清醒了几分。院子里堆着剩下的几袋水泥和沙子，墙角摞着拆下来的旧门窗，还没来得及清理。我看了一眼，没动手，锁上门往外走。

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清晨那股凉意。几只麻雀在路边电线杆上蹦跶，叽叽喳喳的。我心里还存着希望，脚步比平时快一些，一路上还在琢磨等会儿该跟她说什么 —— 是先问她到家了没有，还是直接问她跟她妈说了没。

网吧老板娘正在擦柜台，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今天咋这么早？平时不都是下午或者擦黑的时候才来吗？”

“没事干，早点过来。” 我说。

她笑了笑：“又上网找你女朋友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打开聊天窗口，阿霞的头像是黑白的。她还没上线。

我给她发了几条留言：“你回来了吗？”“回来了告诉我一声。”“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咱俩的事了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头像还是黑着的。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去了。

从网吧回来，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地上还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水泥，墙角摞着拆下来的旧门窗，院子里到处是灰尘和碎屑。我拿起扫帚开始扫，扫完院子又把水泥袋搬到墙角码好。干了一会儿，后背出了汗，我停下来喝了口水。院子干净了些，但心里还是空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新贴的壁画。是我们喜欢的那个样式，那天在建材市场挑了好半天才定下来的。画面上是一片山水，淡淡的颜色，贴在白墙上，显得屋里亮堂了不少。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她来 —— 她还没见过这幅画呢。等她来了，看到这画，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屋子里空荡荡的，家具没几件，新刷的白墙显得格外冷清。我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四下看了看，哪儿都是新的，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个人。

第二天上班，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机器照样转着，手里的活照样干着，但心里一直挂念着那个事。传送带不停往前跑，我伸手、搬货、转身、码好，一遍又一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得发烫。旁边的工友递了根烟过来，我接过来点上。他看了我一眼：“洒癔症了？老是走神。”

我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工友凑过来：“你家装修弄得咋样了？瓷砖在哪买的？”

“窦妪北边那个建材店，随便挑的。”

“地面做好了吗？”

“差不多了，收尾了。”

“刮大白呢？”

“也弄完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干活，手里的活没停，脑子里又转到阿霞那边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家躺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久久睡不着。屋外远远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近了又远了。我翻了个身，侧躺着，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天在水库边的画面 ——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提起她妈时那点担心的神情。她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同意吗？她会为难阿霞吗？她们会不会吵架？我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翻看之前跟阿霞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好笑的地方，嘴角动了一下，又笑不出来。

天刚亮，我又醒了，又往网吧走。

老板娘看见我，笑着说：“又来了？”

我点了点头，坐到老位置上。打开聊天窗口，阿霞的头像还是黑白的。留言她也没回。

我坐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路上看见早起干活的人，有骑着三轮车送货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有拎着锄头下地的。别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该干嘛干嘛。我呢？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又想，人家好不容易回趟家，不得多待两天？家里肯定也有事。没事的，我俩感情那么好，肯定没事。

我这么宽慰自己，起身回去了。

又过了一天。

天刚亮，我又醒了。睡不着，干脆又往网吧走。街上没什么人，路口的油条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油翻滚着，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有说有笑的。我看了一眼，心里烦闷得很，没停脚，直接走了过去。

老板娘正在开门，看见我直笑：“你今天可够早的，我家那口子刚吃完早饭，你就过来了。”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径直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打开聊天窗口。阿霞的头像还是黑白的。

我坐了下来，盯着屏幕发呆。椅子很硬，坐久了臀部发酸，我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着，偶尔有人大喊一声 “漂亮！” 或者 “你他妈会不会玩？”，然后是一阵大笑。音箱里放着歌，闹哄哄的。我坐在那里，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心里还存着希望，觉得她很快就会上线。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开始自己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肯定没事。这一次，我心里开始发慌了。我打好了一段话，想问问她到底怎么样了，盯着看了几秒，又全部删掉。我怕语气太急，给她添压力。又打了一段，又删掉。反反复复，对话框里一个字都没留下。

我心里开始打鼓 —— 她是不是在家跟别人见面呢？

我又想，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要是真跟别人见面了，在水库边就不会跟我说那些话了。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闪过她在水库边的样子 —— 她张开双臂迎着湖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说 “你去一个试试”，她扭了我一下，她嘴里含着面条冲我笑。那些画面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的事。可现在她的头像黑着，一个字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眼皮越来越沉。家里还有一堆收尾的活等着干，不能再耗下去了。我正准备关机关走人，屏幕右下角忽然闪了一下。

她的头像亮了。

消息弹出来：“我回来啦，我上班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不管她妈那边是什么态度，至少她回来了。眼睛有点发涩，我揉了揉眼，才打字回她：“你总算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我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家里那边…… 怎么样了？”

光标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我等了几秒钟，她的回复还没过来。

从网吧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街上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小摊开始吆喝，有人讨价还价，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路口的油条摊子还支着，香味飘过来，肚子突然好饿。我走过去，买了一根油条，边吃边往家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