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火山
第三卷·灵物界
腾冲比杭州热。
不是那种闷热。是干热。阳光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块滚烫的铁板扣在身上。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淡淡的,从地底下渗上来。
林晚站在汽车站门口,眯着眼看四周。
小城不大。街道窄,两边是三四层的旧楼。摩托车突突地穿过去,后座上绑着一捆柴火。有人挑着担子从街角拐出来,担子两头是两筐菌子。
"像另一个世界。"她说。
"哪个世界?"
"不像2026年的中国。"
顾清河拎着背包走在前面。他在看手机上的地图。"火山地质公园在北边。热海温泉在南边。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位置——"
他转了个方向,把屏幕递给她。
羊皮地图上的标记在城东十二公里处。一座没有名字的山。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
"需要包车。"林晚说。
他们在汽车站旁边找到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人,姓段,本地人。
"东山?"段师傅听到目的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去那边干什么?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考察地质。"林晚说。
"地质?"段师傅笑了笑,没追问。"行。但路不好走。后半段是土路,下过雨的话车子打滑。"
"能到吗?"
"能。但到了那边你们自己走。我不进山。"
"为什么?"
段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掐了,换了根新的。点了火,吸了一口,才慢慢说:
"那山上——当地人不太去。"
"有什么说法?"
"也说不上什么说法。就是——去了以后不太舒服。"
"什么不舒服?"
"头疼。耳朵响。有的人说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四周没有人。有的人说看见石头缝里冒光——不是火光,是冷的。"
顾清河和林晚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晚问。
"一直都有。老一辈人说那座山下面住着东西。不是鬼,不是妖。他们说——是'守山的'。"
"守山的?"
"嗯。你们城里人叫'地质现象'。但我们本地人知道——那山不简单。"
面包车开出城区。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密。芭蕉树、榕树、竹子,绿得发黑。空气潮湿了,硫磺味更重。
两个小时后,段师傅把车停在一条岔路口。
"只能到这里了。前面没路。"
他们下车。段师傅从车厢里探出头。
"天黑前回到这里。如果天黑没回来——"
"怎样?"
"那我就不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林晚付了钱。面包车掉头走了。尾气在碎石路上飘了一阵,被风吹散。
四周安静下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安静。像走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你感觉到了吗?"林晚问。
"嗯。"顾清河把手伸出来。他的掌心——那个太阳月牙印记——在发热。不是微微发暖。是像在火炉边烤过的温度。
"疼吗?"
"不疼。像在——震动。像手机来消息的那种嗡嗡。但一直在响,不停。"
林晚蹲下来。她的手按在地面上。
泥土是温热的。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下面传上来的热。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守书人的血脉在她的手指里微微跳动。
"灵门。"她低声说。"在下面。很深。"
"多深?"
"很远。像——"她闭上眼睛,用血脉去感知。"像一个很大的空间。空旷的。有很多回声。但——空的。"
"空的?"
"灵门里面是空的。没有人。没有灵物。什么都没有。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
"守门者不在了。"
"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走了。也许——"
她没有说完。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往山上走。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花。有一种花她不认识——橙色的,像喇叭,一朵一朵挂在藤蔓上。
"那是三角梅。"顾清河说。"云南到处都是。"
"你见过?"
"不知道。手自己说的。"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树林忽然稀疏了。地面变了——从泥土变成黑色的岩石。不是普通石头。是火山岩。粗糙的,多孔的,踩上去嘎吱响。
他们站在一片开阔地上。
中间有一个凹陷。直径大约十米。像一个巨大的碗。碗底铺满了黑色的碎石。碎石中间有几道裂缝——很细,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裂缝里冒着白色的蒸汽。
"热泉。"顾清河说。
"不只是热泉。"林晚走到凹陷边缘,蹲下来。她的手按在火山岩上。岩石滚烫。血脉在剧烈跳动。
"灵门就在这里。"
"下面?"
"下面。很深。但——"
"但什么?"
"门是关的。"
她把手掌平放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像一扇上了锁的门。不是裂缝——是完整的、封闭的门。但门锁没有死。只是——锈了。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能打开吗?"
"不知道。我需要——"
她的话被一阵声音打断。
不是从山下传来的。是从凹陷底部——那些裂缝里传出来的。
一个声音。很低。像风穿过窄巷。但不是风。
是人声。
在唱歌。
没有词。只有一个调子。忽高忽低,像摇篮曲,又像某种古老的吟诵。从地底下传上来,穿过岩石和蒸汽,在空旷的火山口里回荡。
顾清河的脸色变了。
"你听见了吗?"
"嗯。"
"那不是——人的声音。"
"我知道。"
声音在继续。没有停。像一首唱了几百年都没有唱完的歌。
林晚站起来。她看着凹陷底部的裂缝。白色的蒸汽在裂缝上方盘旋。
"守门者没有走。"她说。
"在里面?"
"在里面。还在守门。一个人。守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裂缝。蒸汽在她脚下缭绕。
"它在唱歌给灵门听。"
"为什么?"
"因为门在关。它在用声音撑着。像——"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外婆以前给我唱摇篮曲。哄我睡觉。用声音告诉我——有人在。不要怕。"
歌声从地底下继续传上来。
很远了。很旧了。像一首被时间磨薄了的歌。
但还在唱。
"我们下去。"林晚说。
"等一下。"顾清河拉住她的手臂。"你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我知道。"
"你——"
"一个守门者。一个人灵。在这里守了很久。它在用歌声维持灵门不彻底关闭。"她看着他。"如果我们不进去——它迟早会唱不动。然后门关了。永远关了。"
"那也可能有危险。"
"可能有。"
她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羊皮地图。翻到腾冲那一页。标记旁边那行她不认识的文字——她以前看不懂。但现在,在火山口的蒸汽和歌声里,那些字忽然变得模糊地可理解了。
不是翻译。是感知。
她闭上眼睛。让血脉代替眼睛。
那些字的意思是——
"进门者,请先回答:你记得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