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尾巴,让整座城市像一头跑累了的巨兽,沉重地喘息着。
尾灯汇成的红色河流缓慢蠕动,喇叭声被闷在车窗里,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烦躁。
狄朔把抽了半截的烟摁进车载烟灰缸,烟气还没散尽,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
“朔哥,西城区分局转过来的案子,地址发你了!命案,现场有点怪。”
说话的是队里的新人小李,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怪?”
狄朔重新发动车子,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在一片鸣笛声中硬生生挤进了旁边的车道。
“怎么个怪法?”
“现场是密室,死者在自家浴室被割喉,门窗完好,从内反锁。”小李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浴室里的镜子碎了,碎得特别彻底。”
狄朔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又是密室,又是割喉,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的第六起了。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怪陆离,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
死者叫赵立军,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公司职员,独居。
案发地在宏远小区,一个建成快二十年的老小区。
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晚饭的气味。
狄朔的皮鞋踩在积了灰的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穿制服的辖区民警在门口守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狄朔,为首的一个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来。
“狄队,您可来了,这现场我们没敢乱动。”
狄朔点了点头,戴上鞋套和手套,侧身钻进了警戒线。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白开,电视遥控器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上,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然而,这股气息在浴室门口戛然而止。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着廉价洗发水的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粗暴地钻进鼻腔。
浴室门敞开着,法医老张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捡拾着什么,他身后的地面一片狼藉。
狄朔的目光越过老张的肩膀,落在了浴室正中央。
赵立军仰面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画。
他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睡衣,睡衣湿了一半,显然死前正在洗漱。
“死亡时间?”狄朔的声音很沉。
“初步判断是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老张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
“致命伤是颈动脉被利器瞬间切断,一刀毙命,凶器现场没找到。”
狄朔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浴室,很小,不到五平米。
马桶,洗手台,淋浴隔间,一览无余。
窗户是老式的那种小气窗,焊着防盗网,别说一个成年人,就是一只猫都钻不进来。
门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小李说得没错,是典型的密室。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洗手台上。
台子上方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一面镜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道光秃秃的固定螺丝。
而本该在那里的镜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的碎玻璃渣。
“镜子是怎么回事?”狄朔蹲下身,看着满地的狼藉。
这些碎片太小了,像是被人用锤子反复敲砸过一样,几乎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
它们和暗红色的血迹混在一起,在浴室顶灯的照射下,闪着一种诡异又刺眼的光。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打斗造成的。”老张指了指死者。
“你看死者,除了脖子上的致命伤,身上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
“现场也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东西都摆得好好的。”
狄朔眯起了眼睛,他有点想不通!
一个凶手,在密室里杀了人,不拿走任何财物,不留下任何痕迹,却偏偏要花力气去砸碎一面镜子?
为什么?这毫无逻辑。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
台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把牙刷,上面还残留着白色的牙膏泡沫,旁边是一管拧开了盖子的牙膏。
看样子,赵立军是在刷牙的时候遇害的。
一个人,在自家的浴室里刷牙,门窗紧锁。
然后,一个看不见的凶手突然出现,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再慢条斯理地把镜子砸个粉碎,最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这他妈的是在写小说吗?
狄朔心里骂了一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个警察,在他的世界里只信证据。
他重新蹲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地上的玻璃碎片。
这些碎片铺了满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一幅被打碎的抽象画。
等等!狄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在无数凌乱的碎片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种规律。
这些碎片看似杂乱无章,但它们散落的位置,边缘的走向,似乎在刻意地构成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不规则的碎片在脑海中重新拼接、组合、勾勒……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图案,一个由无数镜子碎片在血泊中拼凑而成的图案。
“老张,小李!”狄朔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们过来,从门口那个角度看,别动现场,就站在那里看!”
老张和小李不明所以,依言走到门口,顺着狄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秒钟后,小李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的天!那是什么?”
老张也直起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在他们的视角下,那些散落在血泊中的镜子碎片,清晰地构成了一个图案:一个倒立的人形。
浴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人形图案,就那么静静地躺在血泊和玻璃渣里。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
头下脚上,以一种极其扭曲和不祥的姿态,占据了整个浴室的地面。
死者赵立军的尸体,恰好就躺在这个倒立人形的胸口位置,仿佛是被这个无形的图案给献祭了。
小李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饶是经验丰富的老张,此刻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干了半辈子法医,什么样的惨烈现场没见过,但这么诡异的,还是头一遭。
这已经超出了凶杀案的范畴,更像是一种邪恶的仪式。
狄朔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这他瞬间回想起前五起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