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每一丝流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灵犀依旧维持着倔强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底深处，早已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玦昨日字字泣血的诉说，如同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明明想要无视，却偏偏在心底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坚信，那一切都是萧玦的狡辩，是他为了颠覆她的认知、消解她恨意的阴谋。
可萧玦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恨意，绝非演出来的假象，那是经历过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才能淬炼出的戾气，骗不了人。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
萧玦大步走了进来，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卑微，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侍卫，手中各自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木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却透着沉甸甸的血腥气息，一看便知，里面装着非同小可的物件。
赵灵犀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抬眼看向萧玦，眼神里带着警惕与抵触：“你又想做什么？”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将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桌案上。
随即躬身退下，守在门外，整个暖阁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萧玦走到桌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冰冷的木匣，指尖微微颤抖。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
他抬眸看向赵灵犀，目光锐利如刀，没有丝毫闪躲：
“你说我编造谎言，说我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今日，我便让你看清所有真相，看看究竟是我恶意污蔑。
还是你们大梁皇室，本就欠着萧氏满门的血债！”
话音落下，他猛地打开第一个紫檀木匣。
匣内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方染着暗色血渍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通透，乃是萧家嫡子的信物，上面刻着一个“萧”字，血迹早已渗入玉纹，历经多年，依旧透着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些，是我父亲当年写下的奏折，还有与朝中忠臣的往来书信。”
萧玦拿起那些信纸，一张张摊开在赵灵犀面前，声音冰冷沙哑:
“你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朝堂文书，自己看，看看我父亲，是如何忠心耿耿辅佐你父皇，又是如何多次劝谏，劝他勤政爱民，远离奸佞。”
赵灵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信纸上，指尖微微颤抖。
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字字句句，皆是对大梁江山的忠心，对百姓的关切，对君主的赤诚。
奏折中，详细记载了萧家镇守边关的战功，记载了对朝堂乱象的忧心，没有半分谋逆的心思，反倒满是忠臣的拳拳之心。
她越看，心越沉，脸色也越发苍白。
萧玦看着她的神情，继续拿起另一方木匣，猛地打开。
这一次，匣内装着的，是一叠盖着大梁玉玺的圣旨副本，还有当年作伪证官员的供词，甚至还有萧氏满门被斩时，监斩官的记录文书。
每一份，都盖着官方大印，清晰无比，不容辩驳。
“这是你父皇亲下的抄家灭族圣旨，上面的玉玺印鉴，你不会不认识。”
萧玦拿起那道圣旨，递到赵灵犀面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这是当年被你父皇收买，作伪证诬陷萧家通敌的官员，在临死前写下的供词，字字句句，都指认你父皇为了皇权，蓄意构陷！”
“还有这份，是当年闹市行刑的记录，萧氏三百二十七口，不分老幼，全部斩首，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街市，这都是你父皇，亲手下达的命令！”
每一份证据，都摆在眼前，铁证如山，没有丝毫造假的痕迹。
大梁先帝的玉玺印鉴清晰无比，作伪官员的供词签字画押，行刑记录详实具体，还有萧家忠臣的书信。
无一不在诉说着当年的冤屈，无一不在揭露，那位在赵灵犀心中英明仁德的大梁先帝，是如何为了巩固皇权，不择手段，残害世代忠良。
赵灵犀怔怔地看着桌案上的铁证，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伸手拿起那道圣旨，指尖颤抖得厉害，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玉玺印鉴，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印记，是父皇专属的印鉴，绝不会错。
那些书信，那些供词，那些行刑记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将她心中坚守了十几年的信仰，彻底劈得粉碎。
原来，萧玦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萧家真的是世代忠良，真的被父皇蓄意构陷，真的蒙受了不白之冤，惨遭灭门。
原来，她一直敬爱的、奉为神明的父皇，根本不是什么英明圣主，而是一个心胸狭隘、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不惜屠戮忠良的狠毒之人。
原来，她们大梁皇室，才是真正的罪人，是欠下萧氏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刽子手！
“不……不可能……”
赵灵犀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那些冰冷的证据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可眼前的铁证如山，让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亡国公主，背负着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
萧玦是乱臣贼子，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到头来，一切都颠倒了。
她们家破人亡，不过是因果循环，是父皇当年造下的罪孽，终究得到了报应。
她的仇恨，她的抗争，她这些日子所受的痛苦，竟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萧玦看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意，反倒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何尝愿意将这残酷的真相摆在她面前，何尝愿意看到她信仰崩塌、痛苦不堪的模样。
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再让她活在谎言里，不能再让她带着错误的仇恨，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灵犀，事到如今，你还要说，我是在编造谎言吗？”
萧玦的声音柔软下来，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心疼:
“我从未想过要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你是无辜的，可你的父皇，你的大梁皇室，确实欠我萧氏一条血债，这笔账，我不得不算。”
赵灵犀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萧玦，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恨意，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心疼，再也说不出一句怨恨的话，整个人彻底崩溃，信念轰然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