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灵犀瘫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眼前那些铁证,依旧摆在桌案上,刺眼无比,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她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父皇对她极尽宠爱,待朝臣宽厚仁和,朝堂之上,人人都称颂先帝是圣明君主,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她一直以为,大梁是天底下最正统、最仁厚的王朝。
她从未想过,光鲜亮丽的皇室背后,竟藏着如此血腥肮脏的秘密,从未想过,自己敬爱的父皇,会做出这等残害忠良、屠戮满门的天理难容之事。
萧氏满门三百多条人命,上至老者,下至婴孩,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亡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父皇。
国破家亡,亲人惨死,她恨了萧玦这么久,怪了萧玦这么久。
可到头来,却是她们大梁皇室,先负了萧家,先欠下了血海深仇。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萧玦灭大梁,何尝不是为家人复仇,何尝不是在讨回公道?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他,去怨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赵灵犀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与茫然之中:
“父皇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做……萧家世代忠良,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无法接受,自己一直坚守的正义,竟是一场笑话,自己满心的仇恨,竟都没有立足之地。
萧玦看着她崩溃痛苦的模样,缓缓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给她一丝安慰,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肩膀,就被她猛地躲开。
赵灵犀像是受惊的小鹿,往后缩了缩,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她看着萧玦,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怨恨,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痛苦。
“别碰我……”
她声音微弱,带着一丝抗拒,“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面对这一切……”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父皇,是她的血脉至亲,即便父皇犯下滔天罪孽,那也是她的亲人;
一边是身负血海深仇、被父皇害得家破人亡的萧玦,他灭大梁复仇,本就没错。
她恨萧玦,可他没错;她敬父皇,可父皇却是罪魁祸首。
爱恨纠缠,对错难分,她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心如同被撕裂成两半,痛苦不堪。
萧玦收回手,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轻声开口,语气极尽温柔,没有了丝毫戾气: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这件事,换做任何人,都无法轻易面对。”
“我从未想过要将你父皇的罪责,强加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从始至终,你都没有错。”
“当年我灭大梁,初衷是为了给萧氏满门复仇,我恨大梁皇室,恨你父皇。
所以我娶你,最初的念头,确实是想让你体会我当年家破人亡、流落异乡的痛苦,想让你日日活在煎熬之中,偿还这份罪孽。”
他终于坦诚了自己最初的心思,没有丝毫隐瞒,眼底满是愧疚:
“我承认,我一开始对你极尽刻薄,百般折磨,将你困在身边,让你受尽屈辱,这些,都是我欠你的。”
“可后来,我看着你的倔强,你的坚韧,看着你在困境中依旧坚守本心,看着你明明满心仇恨,却依旧心怀善意,我终究是动了心。”
“我对你的感情,早已从最初的恨意,变成了如今的深爱。
我后悔了,后悔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对待你,后悔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看着赵灵犀空洞的眼眸,一字一句,无比真诚:
“灵犀,错的是上一辈的恩怨,错的是你父皇,不是你。
我灭大梁,是为复仇,我对你的好,是真心实意,你不需要责怪自己,更不需要陷入两难。”
这些话,非但没有安慰到赵灵犀,反倒让她更加痛苦。
她看着萧玦,泪水流得更凶:
“所以,我所承受的一切,国破家亡,沦为囚徒,受尽屈辱,都是我父皇造下的罪孽,应由我来承担,对不对?
我活该被你囚禁,被你折磨,对不对?”
“不是的!”
萧玦急忙开口,语气急切:
“我从未这么想过,你是无辜的,当年的事,与你无关。
我后来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偏执,是我自私,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他只想让她知道真相,只想让她放下错误的仇恨,从未想过要让她替父赎罪,从未想过要让她如此痛苦。
赵灵犀早已听不进去任何话,她的信仰彻底崩塌,心中的仇恨失去了根基。
整个人变得空空荡荡,如同行尸走肉,满心都是绝望与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该原谅谁,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恨萧玦吗?
他复仇天经地义,后来又对她倾尽真心,百般呵护,她恨不起来。
原谅萧玦吗?
可毕竟国破家亡,亲人惨死,都是因他而起,她做不到毫无芥蒂。
她被困在爱恨的漩涡之中,被对错的枷锁牢牢束缚,再也无法挣脱。
萧玦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模样,满心都是悔恨,他知道,这一纸铁证,彻底打碎了她的世界,让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痛苦之中。
他轻轻坐在她身边,不再触碰她,只是静静陪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不逼你,你慢慢想,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暖阁内,只剩下赵灵犀微弱的哽咽声。
她低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看着桌案上那些铁证,心中爱恨交织,痛苦不堪,陷入了无边的挣扎之中。
这场上一辈的血海深仇,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爱恨,也因为这真相大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等待着她做出最终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