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桌案上的铁证依旧摆在那里，时刻提醒着赵灵犀那个颠覆她所有认知的真相。
赵灵犀坐在软榻上，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整个人失魂落魄，往日里清澈坚定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茫然，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萧玦就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姿挺拔的权臣。
此刻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生怕自己的举动，再刺激到本就崩溃的她。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想要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刚要触及她的肌肤，便看到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虽没有强硬躲开，却也透着难以掩饰的抗拒。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泛起一阵钝痛，终究还是缓缓收回。
他垂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坦诚与悔恨，一字一句，剖白自己所有的心迹。
“灵犀，事到如今，我不想再对你有任何隐瞒，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他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愧疚，有心疼。
还有压抑不住的深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偏执又脆弱。
“我灭大梁，从来都不是为了图谋天下，单纯只为复仇，为我萧氏三百二十七口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当年家破人亡，我流落街头，数次险些饿死冻死，被仇家追杀，尝尽世间所有苦楚，支撑我活下来的，只有复仇这一个念头。”
“我一步步隐忍筹谋，在乱世中积攒势力，在朝堂上步步为营，踩着鲜血往上爬。
只为有朝一日，能颠覆大梁，让你父皇，让整个大梁皇室，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一点，我从未否认。”
说到过往的苦难，萧玦的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仇恨，是历经生死磨难才积攒的执念。
可这份恨意，在看向赵灵犀时，又一点点被愧疚与温柔取代。
“至于娶你，最初的念头，的确卑劣不堪。”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自我厌恶:
“我恨大梁皇室，恨你父皇，可他已死，我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泄，便将矛头对准了你——大梁最后一位公主。”
“我想着，你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尊贵无比。
我便要将你从云端拽入泥沼，让你尝尝我当年所受的痛苦。
让你日日活在屈辱与煎熬之中，让你用你的身份，偿还萧氏满门的血债。”
“所以我不顾满朝非议，执意娶你为妃，我对你冷漠刻薄，百般刁难，看着你恨我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起初，我甚至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赵灵犀的心。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感却丝毫掩盖不住心底的苦涩。
原来，这场婚约，这场纠缠，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她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痛苦，都是他刻意为之，只为替萧家复仇。
可即便如此，她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去恨他。
毕竟，是她父皇先负了萧家，是她们大梁皇室，先欠下了这血海深仇。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复仇罢了。
萧玦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心中愧疚更甚，他往前凑了几分，语气急切又真诚：
“可我错了，灵犀，我终究是错了。”
“你和你父皇不一样，你倔强、坚韧，即便沦为阶下囚，也从未丢掉骨子里的尊严；
你心怀善意，即便身处困境，也会为下人着想，为无辜百姓动容；
你一次次想要逃离，想要复仇，却从未伤及无辜，从未失了本心。”
“和你相处的日日夜夜，看着你强忍屈辱却眼神坚定的模样。
看着你在宴会上从容反击的模样。
看着你不顾危险为我寻找证据的模样。
看着你在疫区舍身护我的模样……
我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一点点被你撬开，被你占据。”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在意你，看到下人苛待你，我会暴怒；
看到旁人嘲讽你，我会心疼；
看到你身陷险境，我会不顾一切护你；
看到你为我中毒昏迷，我恨不得以命换命。”
“那份最初的恨意，早就被对你的深情一点点吞噬。
我娶你的初衷，从报复，变成了想要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护着你，守着你。
我对你所有的偏执占有，所有的疯狂挽留，都不过是因为，我早已动了真心，爱你入髓。”
他说着，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
“我知道，我当初的所作所为，对你造成了无法磨灭的伤害。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求你别再折磨自己，别再困在仇恨与痛苦中无法自拔。”
“错的是上一辈的恩怨，错的是我偏执的报复，你是无辜的，不该由你，来承担所有的痛苦。”
这番掏心掏肺的告白，彻底击碎了赵灵犀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看着眼前满眼愧疚与深情的男人，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恨他灭了大梁，杀了她的亲人，让她从尊贵公主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
可她也无法否认，他一次次舍命相护，一次次温柔呵护，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爱恨纠缠，对错难分，她被困在其中，进退两难，整个人被无尽的痛苦撕扯着。
萧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陪在她身边。
将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都留给她，让她慢慢消化这所有的真相与心意。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赵灵犀压抑的哽咽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而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爱恨，才刚刚迎来最艰难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