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心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常不语熬了一夜药,把一包晒干的药材塞进他的行囊里。“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南京潮湿,容易复发。这包药每天煎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别断了。”苏问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燕十七站在门口,想跟,被沈惊蛰按住肩头。
“让他一个人去。”沈惊蛰的嗓音沙哑,熬了一整夜没合眼。“他说的对,人多眼杂。南京不比京城,那边的人不认识我们,也不认令牌。一个人去,反倒安全。”
燕十七的刀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终究没有开口。苏问心没有回头。他背起行囊,推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出京城往南,官道两侧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白的天,像是无数根枯瘦的手指。苏问心走得不快,膝盖虽然不疼了,但走久还是会酸软。他走走停停,过了通州,过了德州,过了济宁。沿途的驿站都换上了新的告示,上面写着西厂整顿的消息,但没有提殷无极的名字。只写了几个字:“奉旨裁撤冗余。”意思是西厂还在,只是换了一批人。
到了徐州,他在城门口看见一张告示,是南京兵部发的,内容很简短——南京西厂密衙已改归刑部管辖。他看着那张告示,站了一会儿。改归刑部管辖,意味着密宅的钥匙换了人,但门还没开。他转身进了城门,在徐州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
到南京时,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天。南京城比京城大,比京城旧,城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街巷比京城窄,人比京城多,空气中混着河水和炊烟的气味,潮湿温热。他在城南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了几个行商和几个赶考的读书人。掌柜是个瘦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收了房钱,没多问。
苏问心把行囊放下,坐在床边,休息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惨白一片。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出去。
他先去了南京刑部衙门。衙门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差役,懒洋洋的,靠着门柱打哈欠。他走过去,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去。他只想看看,谁在管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六品官服的文官从里面走出来,年纪不大,面皮白净,手里拿着几本卷宗。他走下台阶时,与苏问心擦肩而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苏问心记住了那张脸,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西厂密衙旧址。密衙在城北,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没有挂匾,只在一侧的墙根处,刻着一朵莲花纹——和他在北山见过的一样。院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墙头碎瓷片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门是锁着的,锁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苏问心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在看——看门缝里的光,看院墙上的灰,看屋檐下有没有人影晃动。没有光,没有灰痕被破坏,没有人影。他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转身走了。没有敲门,没有停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附近找到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话多,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旁边的食客聊天。她在跟一个卖菜的老头说话,声音不大,但茶摊太小,每句话都能听清:“那宅子啊?空了好几个月了。以前热闹得很,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皂衣的人,腰里别着刀,走路没声音。现在好了,人都散了,门也锁了,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卖菜的老头摇头:“说不清。有人说里面还有人,没放出来。也有人说早就空了,连老鼠都跑光了。”
苏问心放下茶碗,没有插话,只是继续喝。他喝完了那壶茶,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苏问心坐在床边,把行囊里的药材包拆开,取出一小包,放进带来的陶罐里,添上水,放在炭炉上煎。药味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他看着那团跳动的火苗,在想一个问题——周文渊还活着吗?方掌柜还活着吗?同仁堂的掌柜还活着吗?如果他们还活着,被关在哪里?那座密宅的锁和铁窗都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碗,吹灭烛火。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传来梆子声。三声,笃——笃——笃,和京城北门的节奏不同,更慢,更沉。他闭着眼睛,没有翻身。墙上的砖缝里透着夜的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药劲上来了,膝盖的酸软慢慢褪去,像是有人用手把痛一点点地抹平了。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和窗外的梆子声重叠在一起。
天快亮了。
次日清晨,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没有带刀,只带了那包药和几两碎银。他走到城北,没有靠近那座密宅,而是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很长,绕一圈要一盏茶的工夫。后墙临着一条河,河岸上长满了荒草,草快有人高了,河里的水浑浊发绿,泛着一层油光。他蹲在草丛里,看着后墙的窗户。窗户很小,嵌着铁栏,铁栏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擦过。窗户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苏问心注意到,窗户内侧有光,很淡,像是远处有人点了一盏油灯。
有人在里面。
他没有蹲太久。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穿皂衣,腰间没有佩刀,身形瘦削,看不清脸。那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动。苏问心看着他,他看着苏问心。两人对视了几息。那人转身走了,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晨雾里。
苏问心没有追。他记住那个人的身形,转身往回走。回到客栈时,掌柜正在大堂里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有人来找过你。”掌柜的声音很平。“一个穿皂衣的,没留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去城北。”
苏问心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停了一会儿,才走上楼去,推开房门,坐在床边。他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旧伤的位置隐隐作痛——不是骨头疼,是疤痕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根被压住的弦终于开始颤动。他在想一个问题——那个穿皂衣的人是谁?是南京刑部的人?是西厂的人?还是周文渊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去城北。有人不想让他查那座密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街巷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关上了窗。
夜更深了。苏问心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窗户留着一道窄缝,屋外的月光透过缝隙落在桌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在想,那个人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