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挂着个大丹炉。白日干烈。奚仪看着眼前的建筑,弱弱地问道:“大人,您的朋友……在正则堂?”
我千里迢迢来天州,就为了它?
这建筑是四合院的户型,中轴重心,皇宫似的内府矗立着,衙役府似的的大门上悬挂着“正则堂”的金字招牌。字体宽扁,笔画连绵,是仓仁的字了。
“有问题?”
“不……不是的。但是奴才听说,他们的堂主要求严苛……不允许成员在卯时至申时私自会客。”
仓仁还是那个仓仁——死板的呆木头,慕景起外号倒是一流。
“我可没耐心等到申时。”我走上前,看向“衙役府”的守卫。
“来者何人!”守卫齐神喊道。
“你们是官府吗?这么大威风。”
守卫提起枪,又跺到地上。
“大人!奴才听说……这位堂主大人是正果五重天的强者。算奴才求您了。”
我挑了挑眉,算了,拆他台干嘛。在身上摸了摸,忍痛把辞渊递给右边这看门狗。“转交给仓堂主。”
那守卫对我怒目圆睁。
我给他一袋下灵。他哈腰赔笑着进去了。左边的守卫对他怒目圆睁。
奚仪震惊地仰望着这座建筑。石狮子白若玉雕,建筑气势恢宏,内府如入云端。
我在门口等了半刻钟。他左手焦急地捏着粗糙的衣角,另一只手十分滑稽地裹着僵硬的棉布。
行人路过它都会点头,可见正则堂名声还不错。
那看门狗不会因为看辞渊值几百上灵就把它偷了吧……我摸向腰侧,空空如也,掐自己一把。
“大人。听说堂主刚正不阿,您把玉佩送……赠……也不一定能……”
我都懒得和他解释。小奚仪,待会别惊掉下巴,我这位主子还是有点人脉的。
“皇宫”里,传来了一股熟悉的灵法则。
我自信地接过奚仪携带的水囊,喝下一口。三、二、一。
一会看到名满天下的仓堂主急匆匆出来,对我热络的拥抱接待,奚仪的 眼神会是——
“谁偷的东西?”一身褐色的仓仁几乎是瞬移到了门口,捏着辞渊,面容严肃,左右环顾。
我一口被水呛住。蹲下身咳嗽。奚仪手足无措:“主子!您怎么样?水有问题吗?”我摆摆手。
一堆路人挤过来。议论纷纷,瞻仰着他们心目中天神般气宇轩昂、刚正不阿的正则君。
“呀!是上好的羊脂玉。难怪被贼偷。”——不是脏物啊...
“刻工真好,是哪个姑娘的定情信物吧。就这还被贼人惦记,啧啧啧。”——姑娘家?定情信物?好吧,当是夸长亭刻工好。
“哎呀,不会是向堂主表心意吧。这算不算贿赂啊。”——我没有龙阳断袖癖!
灌水顺气的我又被呛三遍。
好像我是那个贼,绑架了自己去要赎金。我只好让奚仪过去。
他颤抖着腿,从人群的夹缝中钻过去,拜下,刚要说话——
仓仁厉步走到他面前:“你是那个贼人?”
“不……那个……奴才的……主、主子……”他又开始结巴了,比划左手,挥舞右手。
仓仁拿出手语辞典 ,半边眉毛压下去,另一边挑起来:“你家主子死了,你来偷陪葬品?”
奚仪猛地摇头。指了指人群,接着比划。
“他们说的是对的,因为你主人嫁不出去了?”仓仁看了看辞典,半信半疑问。
……
我只好挤过去,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没好气道:“仓予矩,我还没死。辞渊也不是遗物,更不是脏物!”
仓仁惊讶得张口,他的眼神在肉眼可见的惊喜、疑惑、惆怅和没有表情间转来转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情绪?
好歹搬出那套禁私情的破族训,把我请进去吧。我不想在这当观赏品。我觉得他应该有个新外号——水火木,或者干脆水火棍。
我和他,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对视。奚仪左右摇头、胡乱摆手。
仓仁猛地把辞渊塞给我,直勾勾看着我,像看死而复生的鬼魂:“柳公子?哦!万幸啊,你没死。”
“虽然活的不太好,呵。”我吐槽,如释重负地把它系上,下巴昂向门内。
他没看到似的,笑着拥来。我叹气推开。
他给我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转向跟着他来的那个守卫:“收钱了?”
“回堂主……”
仓仁伸出手,那人把袋子还回去。“通报的提成是一下灵,自己拿。”
那守卫对我、对另一个守卫怒目圆睁。
“恪守七德象,不愧是堂主啊。”
“说不定呢?其实我看堂主和他含情脉脉,那人不会是断袖吧。”有完没完!
仓仁甩甩袖子,面无表情道:“在下管束不力,让各位见笑了。有些私事要处理,各位请回。”
路人一哄而散。
他又变成了那种水火交融的表情,把我请进内府会客厅。
“他是你侍从?”他随口问。
“嗯。”我坐下。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换侍从。”他让侍从斟茶。“或者对每个侍从都很好?”
“长亭不是侍从。”我骂道,“要不是那个老狗……唉!”
仓仁自然知道我骂的谁。他啜一口茶。
奚仪躬身在一边伺候。好奇地瞟向我们。
听我论述一番后,仓仁惊道:“来路不明,那让他走?”
奚仪抖了一下,就差哭出来了。
我扶额:“那我的心使怎么办。”
“哦。”他点头,掏出笔记本,翻看,“我这边倒有三个心使的信息。至于其他的,大多还没觉醒,不好确认。”
“嗯?”我惊喜,“要钱?”
他摇头:“餮象,风前絮首领申玉嫦;亢(傲慢)象,柳氏少主柳明修;忍象,虞美人。”
“她不是三界时期的人吗?”
“就是她。十四象下凡,并不论出身。”
“好吧,谢了。但我感觉悬。刚得罪风前絮的首席,柳氏少主不可能,虞美人……我醒后见过一次。”
——还是苍兰带去的。
“柳氏少主,传闻中天性烂漫,为什么不可能?”
“你说呢……”我懒得和他解释。
仓仁思忖片刻,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是不是长亭。”
……
我眉毛抬了又压,表情怪异地看他。
“柳云逸老狗还没死,怎么会让他的宝贝儿子帮我。这个替代品、狗东西、鸠占鹊巢——”
“对了,柳家主是婪象心使。”
我就差一口气背过去了:“我知道。”
茶水间很闷,我坐在罗汉榻、趴在茶几上,指节敲击着被阳光沥粉贴金的几面。这次会面简直糟透了,我回去要把辞渊好好洗洗——全是“狗毛”。
“主子。秦大人的事。”
我惊坐起。差点忘了。
仓仁一直盯着我的表情。
“你刚刚说,你得罪了风前絮首席?”他开口,和我要说的不约而同。
“嗯。”
“那个空冥客苍兰?”
“他的名头都传到天州啦?”我苦笑一声。“原本关系还不错,我刚出去说了一嘴,第二天人家徒弟就过来策反我奴才,还说……苍兰要杀我。”
“他杀我干嘛?我没钱没灵,就一个内丹——哦,魔族没丹。把我眼睛剜了治盲病吗?”
“得罪的定义是:冒犯,触怒。我觉得是他的徒弟得罪你了,而不是你得罪他。”
“不。我把他徒弟打了一顿,差点把他杀了。”
“以你的性格,不会放虎归山。”
“对,被人给救了。那徒弟还是恚象心使。”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我简述秦斩的信息。
“我在那人身上种过因果种,但是只在最后一刻感应到了。”
“修为高于你。”
“那周围肯定没人,飞来一群乌鸦。”
“形法则,灵法则,或者兽法则。”
“慕景?”我玩笑道。
他压了压眉毛。“他是生法则。”
我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舞元心的一个手下是形法则,我还得罪过。”
“阿然?”
“嗯。”
“你得罪她干嘛?”
我耸耸肩。“帮苍兰打了一架。”
“……舞长老是有那个动机。现在跟沧海横流差不多,几乎所有强者都想要心使,以及镜灵碎片。”他关上本子。
“你帮我把她宰了呗。”
“舞元心七重天,阿然是她重视的利刃。成功率有半成。”
“八百年了,你还是五重天?”
他苦笑:“金丹是救了我一命,但除非仙草现世,否则这辈子别想突破了。”
金丹?慕景的?他最后是剜丹自尽?
我也没再玩笑,拿出一卷纸,看了计划。指向奚仪。
“让我看一下,他的记忆。”
奚仪僵住了。那层薄而细的药布在颤抖下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