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槭城从清早开始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老宅的瓦檐上,把槐树叶子洗得油绿发亮。
元宝蹲在廊下躲雨,隔一会儿抖一下翅膀上的水珠,歪着脑袋看韦秦州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韦秦州今天很反常。
先是早饭没好好做——小米粥糊了底,煎蛋的边缘焦了一圈,端上桌的时候他自己都皱了眉头:“今天火大了,您将就吃。”
计鸢没说什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把焦边撕下来放在碟子边上,把剩下的吃了。
然后韦秦州洗了碗就钻进了西厢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计鸢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新到的学术期刊,听到西厢房那边隔一阵子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出来又塞回去,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被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他翻过一页纸,没有起身。
韦秦州确实在鬼鬼祟祟。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藏在西厢房床底下一个旧鞋盒里,盒盖上压着一双不穿的作训鞋和几本过期期刊。
他把鞋盒拖出来,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贺卡还在,礼物也在。
贺卡是他昨晚偷偷写的,一笔一划,写完觉得字太丑,撕了重写,连撕了三四张,最后一张勉强满意,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只河豚。
礼物是一个陶瓷瓶,他亲手做的,自己跑到槭城东郊那家陶艺工坊,跟老板磨了好几个周末才做出来的。
拉坯的时候泥巴甩得到处都是,修坯的时候手一抖把瓶口削歪了,又得重新来过。
上釉的时候他选了最素的青白色,因为先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烧出来之后瓶身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瓶颈蜿蜒到瓶腹,他用手指摸了好多遍,心里懊恼得不行,老板说这叫冰裂纹,是窑变的意外之喜,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陶瓷瓶从鞋盒里捧出来放在桌上,对着窗户的光转了转,确认没有落灰,又用软布轻轻擦了一遍。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跳上书桌歪着脑袋看那只瓶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咕声。
“好看吧?我做的。”韦秦州压低声音跟鸟炫耀。
元宝用嘴壳子啄了啄瓶口,他赶紧把它赶开:“这个不能啄,这是给先生的。”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想什么时候送。
早上?不行,太正式了。
中午?不行,吃饭的时候容易把气氛搞得太隆重。
晚上?也不行,万一先生今天心情不好,撞枪口上。
他在西厢房里磨蹭了整个上午,午饭做得同样心不在焉,计鸢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有事瞒着我。”
韦秦州差点把碗里的饭扣在桌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下午雨停了。
韦秦州趁计鸢在书房里改论文,把陶瓷瓶用牛皮纸重新包好,把信封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计鸢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把红笔搁下了。
“先生。”他把牛皮纸包放在书桌上,信封放在旁边。
计鸢转过身摘下老花镜,看着桌上这两样东西——一个包得不算整齐的牛皮纸包,一个画着河豚的信封。
“今天是什么日子?”
“父亲节。”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一下嗓子才继续往下说。
他把信封往先生面前推了推:“您先看这个。”
计鸢打开信封,抽出那张贺卡。
钢笔字迹工工整整,跟平时批作业时那种龙飞凤舞的字体判若两人。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先生,谢谢您这么多年没有把我赶出家门。”
计鸢把贺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折角,然后拆开牛皮纸包。
那只青白色的陶瓷瓶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桌上,瓶身那道冰裂纹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极细的银光,像闪电凝固在瓷器里。
他把瓶子拿起来转了转,看到瓶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鸢”字,是韦秦州用修坯刀亲手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收得太重,在“鸟”字尾部多了一道斜斜的划痕。
“这个字是你刻的?”
“是,修坯刀不太好掌握,刻了好几个,这个是最能看的。”
“‘鸢’的底下是鸟,不是岛。”
韦秦州低头凑过去看他指尖下那个字,鼻尖几乎要贴到瓶底。
他看了半天直起腰,揉了揉自己被戳过的眉心:“那我下次改。”
“不用改,凑合着看。”他把陶瓷瓶放在书桌上那只旧紫砂杯旁边,把贺卡夹进自己正在读的那本书里,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
“儿子都养大了,赶出去岂不太亏?”
韦秦州站在书桌前,不置可否,看着先生继续改论文的背影,把那个画着河豚的信封轻轻按在先生手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计鸢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后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廊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那盆文竹上,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
他手里拿着那只青白色的陶瓷瓶,走到院子里,在墙角那片杂花前蹲了下来。
那片杂花是韦秦州前几年种的,说是“给院子添点颜色”。
种的时候毫无章法,月季挨着石竹,石竹挤着雏菊,边上还插了几棵从港城老家带来的龙眼树苗,至今没结过一颗龙眼。
计鸢不常管这些花,偶尔浇浇水,大部分时候随它们自己长,倒也长得热闹。
他蹲在花丛前,拿着一把旧剪刀,就着廊下漏过来的那点灯光,一根一根地挑。
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都有,花瓣上还沾着下午的雨水。
他剪了两枝粉的,又剪了一枝白的,剪口斜斜的,每枝留了三四片叶子。
雏菊太小,梗又短,插瓶不好看,他没剪。
墙角那丛不知名的小白花是野生的,每年春天自己冒出来,细碎的复瓣小花挤在一起,他剪了一小把,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剪了几枝蕨草当衬叶。
韦秦州端着刚泡好的茶从厨房出来,正想往书房送,一脚跨出门就看见计鸢蹲在花丛前,剪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开合,膝盖上搁着那把刚剪下来的花,花梗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
他愣在原地,茶差点洒出来。
先生蹲在那里挑花的姿势跟平时批论文时一样认真,只是手里的红笔换成了一把旧剪刀。
计鸢没回头,只是把最后那枝石竹插进瓶里,把散落的叶片收拾好放进簸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够了没有,茶端过来,渴了。”
韦秦州把茶端过去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只插好的花瓶。
青白色的陶瓷瓶里错落有致地立着粉月季、白月季、紫红石竹和一小丛细碎的野生白花,蕨草从花间斜斜地伸出来,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那道被他懊恼了很久的冰裂纹,此刻被花茎半遮半掩,反而衬得瓶身更加温润,窑变的瑕疵和先生亲手插的花配在一起,倒像是原本就该长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