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完成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陈小禾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皮上的疤痕还在圆圆的像一枚硬币,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疤痕疤痕是平的平滑的像是一块新的皮肤长在了旧皮肤上,她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疼没有感觉像是那块皮肤没有神经,她把手拿开了不再看因为再看也没有用了子宫没了就是没了不会因为多看两眼就长回来。
房间角落有一团影子,不是普通的影子是活着的影子,它蜷缩在墙角像是被遗弃的猫,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黑色的薄薄的贴在地面上,但它会动在呼吸一呼一吸间它的身体会微微起伏,它的手很小像是婴儿的手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也是黑色的,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抓了几次没抓到就缩回去了,她看着那个影子婴儿从床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朝它走过去,她靠近它的时候它能感觉到因为她看到它抖了一下像是怕冷。
她蹲在它面前伸手想去摸它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不确定摸到它是什么感觉,它是影子摸得到吗她之前摸过影子但每一次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凉的滑的有时候是温的糙的,她的手指犹豫了悬在半空中,那个影子婴儿却动了它用那只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了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凉得像冰,但凉了几秒钟之后变暖了从她的体温传给了它,它握着她的手指不松手像是一个真正的新生儿抓着母亲的手指不放。
老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他靠在门框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它会在三天内自然消散,剥离之后没有实体支撑影子活不了多久,三天之后它会像一滴水蒸发一样消失在空气中什么都留不下。”
陈小禾没有回头她蹲在那里让影子婴儿握着她的手指,她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呼一吸很弱很慢像是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它在她手指上蹭了蹭像是婴儿在找奶吃但它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轮廓,她看着它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它是什么是灯胎的影子还是无面神留下的种子还是她失去子宫之后剩下的那个洞,她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它看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它的目光那种依恋的害怕的目光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在等一个拥抱。
老吴从门框上滑下来了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的身体在变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他看到自己的脚在消失但他不慌因为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他看着陈小禾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你给它一个名字它就活了,有了名字就有了存在有了存在就有了形体,它会从影子变成真正的婴儿从你的因果里长出来,你想好了。”
陈小禾的手指在影子婴儿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影子轮廓它在她脚边蜷缩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它在发抖,它在怕它在怕三天之后消失它在怕没人记得它它在怕自己不被需要,她想把它抱起来但它没有实体抱不了她只能蹲在那里让它的手继续握着她的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因为房间里太安静了,“我给你一个名字,你以后叫陈念灯。”
影子婴儿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像是被电了一下,它的轮廓在变从模糊变清晰从薄变厚从平面变立体,它长高了从蜷缩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站着,它有了实体了虽然还是影子做的但能摸到了,它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五官的脸面上开始浮现出东西先是眼睛两个小小的圆点然后是鼻子一条小小的线然后是嘴巴一个弯弯的弧度,五官长出来了是一个三岁女童的脸圆圆的带着婴儿肥。
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尖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妈妈。”
陈小禾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不是渗出来是流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滴在影子婴儿的脚边,影子婴儿低头看那些眼泪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滴放在自己脸上那滴眼泪被它吸收了,它的脸变得更清楚了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清晰的人形,它抬起头看着陈小禾它的眼睛是白色的不是黑色不是青色就是纯白色的像两颗珍珠嵌在黑色的脸上。
陈小禾伸手把她抱起来了她在她怀里有重量了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虽然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抱着这个影子婴儿站在房间里她的肚子已经不疼了子宫也空了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不是创造不是生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陪伴是相处是她在看着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在看她用那双白色的大眼睛。
老吴的身体已经消散到胸口了只剩一个上半身靠在墙上,他的脸还在但他的五官在融化像是正在流走的沙画,他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你给她名字你就要负责,她不会长大永远三岁但她会一直跟着你,你活着她活着你死了她消失。”
陈小禾抱着念灯走到老吴面前蹲下来让念灯看到他的脸,念灯用白色的大眼睛看着老吴看了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外面有好多人没有头,他们在叫我。”
老吴的眼睛最后亮了一下不是灯是光是他剩余的意识,他张了张嘴想说但嘴已经融化了只剩一个黑洞,陈小禾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了他最后的气息,“他们不是人,它们是…你…的影子…”话没说完他的头也散了散成了灰色的粉末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风从门口吹进来吹散了那些粉末什么都没有留下,地上只有一个人形的印子像是被烧过烙在石板上的。
陈小禾抱着念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她能看到远处有光,那些光不是灯是影子,九十九个无头人的影子站在远处的坟地边缘朝她的方向看着,它们的脖子断面朝上断面里有光青色的微弱的光,念灯在她怀里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影子的方向举起小手,她的手指指向了窗外那些无头影子,那些影子同时鞠了一个躬像是向她行礼,然后它们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念灯的小手垂下来了她打了个哈欠然后靠在陈小禾怀里闭上了眼睛,她的白色眼睛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像是睡着了,陈小禾低头看着她的脸三岁的女童脸圆圆的白色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用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凉的滑的像丝绸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她抱着念灯走回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虽然影子不需要被子但她还是盖了因为她是孩子孩子需要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念灯的脸念灯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了她真的睡着了。
窗外远处的光也散了那些影子消失了夜空恢复了正常的黑,陈小禾伸手把窗户关上了拉上了窗帘,她坐回床边握着念灯的小手念灯的手在她手心里动了动然后握紧了她的手指,她看着这只小手心里想了一件事,她没有创造能力了她不能画画不能写作不能生产任何新东西但她能照顾这个孩子,照顾不是创造是维持是守护是让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继续存在下去。
念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妈妈”,陈小禾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虽然她的额头是凉的但陈小禾不在意,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念灯的下巴位置然后自己也躺下来了。
她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一个真人和一个影子女儿,窗外的风在吹远处的树在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呼吸在心跳在醒着在睡着,陈小禾闭上了眼睛也睡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大片草地上跑前面有一个小女孩在追蝴蝶,小女孩回头朝她笑了是念灯的脸三岁圆圆的白色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她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继续跑远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念灯的脸上,念灯还在睡她的脸在阳光下不是黑色的了是正常的颜色,三岁女童的皮肤是白嫩的带着婴儿肥,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阳光下投下阴影,陈小禾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是暖的软的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